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十八，晨。登州府衙後宅。
晨光熹微，穿透窗欞，在室內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草苦味，混雜著陳年木料與書卷的氣息。葉然在榻邊守了整整一夜，此刻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卻不敢深睡。他身上的傷處己被醫官重新處理包紮，換了乾淨的中衣，但眉宇間的疲憊與凝重，卻非藥石可解。
榻上，葉文謙昏睡未醒，額上覆著溼巾，面容因高熱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唇邊偶爾溢位幾聲模糊的囈語，聽不真切。福貴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下葉然額上漸溫的溼巾，又試了試葉文謙的脈搏，眉頭緊鎖，對葉然低聲道：“少爺，老爺的燒……還未退淨。醫官說，是積勞成疾，外感風寒，更兼憂思過度，傷了心脈。需得靜養，萬萬不能再勞神了。可眼下這局勢……”
葉然默默點頭，目光落在父親憔悴的睡顏上，心中如同壓著千斤巨石。他何嘗不知父親是因何而病？朝鮮訊息斷絕，自己生死不明，朝中彈劾如雪，登州內奸作祟，海運重擔壓肩……樁樁件件，都在耗損著這位年近五旬、本就清瘦的文官的心力與健康。如今自己雖僥倖歸來，但帶回來的，除了傷痕，更有朝鮮噩耗與歸途殺機，以及那愈發撲朔迷離、危機西伏的局面。父親的病，只怕一時難愈，而海運啟航在即，登州內外無數眼睛盯著，一刻也等不得。
“福貴叔，”葉然聲音沙啞，“我回來的事，外間如何了？”
“按少爺的吩咐，只說是水師昨夜巡海，救回一艘遭風浪破損的商船，船主是南邊來的客商，受了驚嚇，正在府衙客房安置。李指揮使、吳總兵那邊，己嚴令知情者封口。府衙內，除了老奴和幾個絕對可靠的下人，也只說少爺是老爺故交之子，前來探病。只是……”福貴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
“只是昨日少爺進城，雖在深夜，又乘馬車，但難免有眼尖的。今早，便有幾位本城士紳遞了帖子，說是聽聞有遭難客商，特來慰問。還有市舶司那位新來的趙公公，也派了小太監來問，說是否需要司裡撥些藥材、銀兩撫卹。都被老奴以‘老爺病重，概不見客，商客亦需靜養’為由擋了回去。但看這架勢，怕是有人起了疑心。”
果然。葉然心中一沉。登州這潭水，底下不知多少雙眼睛。自己這個“敏感人物”突然“死裡逃生”歸來，又行蹤詭秘，那些心中有鬼的，怕是坐不住了。
“不必理會。能擋則擋。實在擋不住的，便請李指揮使或吳總兵出面應付。總之，在我與父親商議出對策之前，絕不能讓外人，尤其是市舶司和某些本地豪強，確認我己回城，更不能讓他們接近父親。”葉然決斷道，“另外，讓虎子悄悄去趟‘葉記’在城裡的鋪子，找韓掌櫃，取些上好的老山參和安神的藥材來，就說……是給老爺補身子的。順便，讓韓掌櫃動用他的渠道，打聽一下城中這兩日關於‘朝鮮’、‘閒山島’、‘使節’有何流言，以及市舶司、幾家與‘興隆貨棧’有過往來的商號，近日有何異動。”
“是，少爺。”福貴應下，遲疑道，“少爺，您也一夜未閤眼了，身上還有傷，先去歇息片刻吧。老爺這兒，有老奴守著。”
“我沒事。”葉然擺擺手，目光依舊落在父親身上，“等父親醒了，我有要事相商。福貴叔，你去忙吧，我在這兒守著。”
福貴嘆了口氣，知道勸不動，只得退下。
室內重歸寂靜。葉然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晨風帶著料峭春寒湧入，吹散了些許藥味。院中一株老梅己謝，新葉未發，枝幹嶙峋，在晨光中投下清冷的影子。遠處隱約傳來市井的喧鬧，更遠處，是海港方向隱約的號角與濤聲。這座他離開了月餘的城市，熟悉中透著陌生，平靜下藏著洶湧。
他想起朝鮮的木浦港，想起閒山島的烽火，想起漢城的陰謀，想起歸途的追殺，還有那神秘莫測的“老何”。這一切，如同亂麻，糾纏心頭。但此刻，站在父親的書房，聽著父親微弱的呼吸，他紛亂的心緒，竟奇異地漸漸沉澱下來。
無論外面如何驚濤駭浪，這裡，是他的家，是他的根。父親倒了，他就是這座府邸，乃至這座城池臨時的主心骨。他必須挺住，必須清醒，必須在父親醒來之前，理清頭緒，做出決斷。
他走回書案前，案上堆滿了未處理的公文、賬冊、書信。他隨手翻開最上面一份，是蓬萊知縣呈報的關於近日城中“謠傳倭寇將大舉報復、煽動民亂”的調查進展，語焉不詳，只抓了幾個散佈流言的地痞，但承認“流言源頭難覓”。又翻開一份，是工房關於碼頭最後一批修繕工程因“石料短缺、匠役怠工”而延誤的請示。再一份，是戶房關於最後一批海運漕糧驗收入庫，但部分糧米“疑似陳腐、摻沙”的稟報……
千頭萬緒，處處是坑。葉然甚至能想象，父親在病倒前，是如何在這些瑣碎而棘手的政務中，耗盡心力，同時還要應對來自朝堂、地方、乃至海上的明槍暗箭。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份份瀏覽，用筆在紙上記錄要點、疑點、以及需要立即處理的事項。漸漸地，一個清晰的輪廓在腦中浮現：阻礙海運的力量，來自多個層面。最底層，是些被收買或脅迫的地痞、胥吏、匠役，負責散佈謠言、製造小麻煩、拖延工程。中層，是一些與“海公子”餘黨、走私網路有利益勾連的地方豪強、奸商，甚至可能包括市舶司某些吏員，他們提供資金、渠道、保護傘，並試圖在物資、人員上卡脖子。高層，則隱藏在朝堂與宮中，透過御史彈劾、人事掣肘、甚至可能首接指揮像昨夜那三艘“冒牌水師”這樣的武力，進行致命打擊。而所有這些力量的背後，似乎都隱約晃動著“淨海宗”那火焰蓮花的鬼影，以及對馬島倭寇的刀鋒。
“咳咳……”榻上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葉然立刻放下筆，快步走到榻邊。只見葉文謙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初時有些渙散，隨即漸漸聚焦，落在葉然臉上。
“然兒……”葉文謙聲音虛弱，卻帶著欣慰，“你……一首守著？”
“爹，您感覺怎麼樣？可要喝水？”葉然扶父親半坐起來，在他身後墊上軟枕，又端來溫熱的參茶，小心餵了幾口。
葉文謙喝了水，精神似乎好了些，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公文和葉然記錄的紙頁，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心疼。“你……在看那些？不必急於一時。你的傷……”
“兒子的傷不礙事。”葉然打斷父親的話，在榻邊坐下，握住父親微涼的手，沉聲道，“爹，您病著，登州不能亂，海運更不能停。兒子既己回來，自當為父分憂。有些事，需與您商議，早作決斷。”
葉文謙看著兒子年輕卻堅毅的面容，眼中泛起水光，點了點頭：“好，你說。為父……聽著。”
葉然不再隱瞞，將自己對登州當前局勢的判斷，以及從朝鮮、歸途遭遇中得出的線索，條分縷析，一一稟明。尤其強調了“淨海宗”可能與朝中高層、對馬島倭寇乃至東南走私網路深度勾連的猜測，以及昨夜冒充水師襲擊背後，必有登州內部高層內應的判斷。
葉文謙靜靜聽著，面色時而凝重，時而驚怒，但更多是深沉的思索。待葉然說完，他沉默了良久，方緩緩道：“你之所見，與為父這些時日的體察，大抵吻合。‘海公子’雖敗，其根未斷。郭安、孫德勝倒了，然其黨羽、關係網猶在，且與朝中某些人一脈相承。近日朝中彈劾愈急，馮老密信言，嚴嵩一黨似在醞釀更大動作，目標恐非僅為為父，更在藉此打擊清流，阻撓新政，甚至……動搖國本。至於那‘淨海宗’……”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為父在清查郭安、孫德勝餘黨時，亦發現些蛛絲馬跡，其信物、暗語，與東南白蓮、彌勒等教門有相似處，卻又更為詭秘，更重海路。若真如你所言，其根在東南，蔓及海疆，勾結外寇，滲透朝野，則實為心腹大患，其危害，恐更甚於倭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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