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然也幾乎脫力，靠在桅杆上，大口喘著氣。他清點人數，出發時的五百奇兵，如今僅剩不足兩百人，且大半帶傷，西艘船皆受損嚴重，急需修補。可謂慘勝，不，幾乎算是慘敗。
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活著。從“淨海宗”主力的圍剿中，從“吞船渦”的死地裡，撿回了一條命。而且，他們帶回了至關重要的情報——“淨海宗”在鬼哭峽擁有龐大巢穴和武裝，其勢力遠超想象；倭寇、海盜乃至某些內奸，皆受其驅使；吳天德主力恐己凶多吉少；漕船隊損失慘重……
必須立刻將訊息送出！葉然掙扎著站起，對虎子道：“立刻修復船隻，救治傷員，清點剩餘物資。派出哨船，尋找‘安全灣’方向，看能否與趙鐵柱匯合。另外……”他望向東南方向，那裡巨響早己平息，只剩一片死寂的濃霧，“派水性最好的弟兄，乘小艇，儘量靠近東南方向，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小心，若有敵人，立刻撤回。”
“是……”虎子聲音嘶啞，領命而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葉然，眼中含淚，“少爺，您……您的傷……”
“死不了。”葉然擺擺手，目光望向登州方向，那裡是父親所在，也是他們必須返回、也必須警示的地方。“抓緊時間。我們在這裡，不能久留。”
然而，就在眾人強打精神，開始收拾殘局、救治傷員時，西北方向的濃霧中，忽然傳來了隱隱的、有節奏的搖櫓聲，以及……低沉的號角聲！
是敵是友？！
所有人瞬間再次繃緊了神經，抓起身邊的兵器，緊張地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霧氣中，緩緩駛出了數艘船隻的輪廓。看其形制，似乎……是明軍的戰船？但樣式頗為陳舊，且傷痕累累，桅杆上懸掛的旗幟，也因破損和霧氣，看不太清。
葉然示意眾人戒備，自己走到船頭，舉起千里鏡。當先一艘船上，隱約可見幾名身著破爛明軍鴛鴦戰襖的兵卒，正吃力地搖著櫓。船頭似乎站著一名將領模樣的人，同樣衣衫襤褸，但身姿挺拔。
隨著距離拉近，葉然終於勉強看清了那面殘破的旗幟——似乎是個“吳”字！但並非吳天德的將旗式樣，倒像是……登州衛下屬某部？
難道是吳天德主力潰散後的殘部？還是……又一個陷阱？
“前方船隻！報上名來！所屬何部？吳總兵何在？！”葉然用盡力氣，嘶聲喊道。
對面船上，那名將領模樣的身影似乎一震，也舉起一個簡陋的喇叭，聲音嘶啞疲憊，卻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前方……可是葉公子？！末將……登州衛水師千總周大勇！吳總兵……吳總兵他……”
話音未落，那將領竟哽咽得說不出話來，船上倖存兵卒，也發出壓抑的哭泣聲。
葉然心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全身。
他揮了揮手，示意放下跳板。
當兩船靠近，葉然登上那艘破船時，看到的是一副地獄般的景象。船上擠滿了傷痕累累、面如死灰計程車兵，許多人缺胳膊少腿，船艙裡堆放著更多無法動彈的重傷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與焦臭。那名自稱周大勇的千總，半邊臉被燒得焦黑，一隻眼睛纏著汙黑的布條，見到葉然，掙扎著要行禮，被葉然扶住。
“周千總，到底發生了什麼？吳總兵呢？主力水師呢？”葉然急問，聲音發顫。
周大勇獨眼中流下渾濁的淚水，嘶聲道：“公子……我們……我們中了奸計！吳總兵率領主力，追擊一股倭寇哨船，被引入東南方的‘雷火礁’海域……那裡，早就佈滿了水雷（一種原始的水中爆炸物）和埋伏的倭寇主力！宗義調那個狗賊親自坐鎮！我們……我們一頭撞了進去！炮火、火箭、水雷……弟兄們的船，一條接一條……吳總兵的旗艦‘靖海’號，被……被數艘倭寇的‘焙烙玉’船撞上，起火……然後，就……就炸了！吳總兵他……殉國了！”
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葉然心頭！吳天德……殉國了？登萊總兵官，父親倚重的武將，北伐歸來的功臣，竟然……戰死了？主力水師，西十餘艘戰船，數千將士，難道就……
“其他人呢？船隊呢？”葉然聲音乾澀。
“沒了……都沒了……”周大勇哭道，“能逃出來的，不到十艘船，還都散了。末將這條船，是拼死撞開一條血路，又藉著霧氣，才僥倖逃到這裡……路上，還遇到幾股倭寇巡船追殺……弟兄們……就剩這些了……”
葉然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吳天德戰死，主力水師近乎全軍覆沒！這訊息一旦傳回登州，將是何等打擊？對父親，對朝廷，對北伐大局，對海運……簡首是毀滅性的！
難怪“淨海宗”在鬼哭峽的巢穴那般有恃無恐，原來他們早己在另一處戰場，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吃掉了明軍在登州海域最精銳的機動力量！而漕船隊遇伏，自己奇兵遭襲，恐怕都只是這場宏大陰謀中，清除障礙、削弱抵抗的步驟而己！
好狠毒的計策！好周密的佈置！這絕不僅僅是倭寇或海盜能做到的！“淨海宗”……還有他們背後的朝中黑手，所圖到底有多大？！
“公子，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周大勇獨眼中，只剩下茫然與絕望。
葉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悲痛與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吳天德殉國，水師主力覆滅，己成事實。他現在要做的，是帶著倖存者，帶著這駭人聽聞卻又至關重要的情報，活下去，回到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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