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廿七，巳時。登州東南，荒礁海岸。
天光己然大亮，朝霞斂去，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沉沉地壓在海天之間，彷彿隨時都會不堪重負，潑下傾盆的淚雨。風，也比清晨時更加狂烈，捲起鹹溼冰冷的水汽，抽打在嶙峋的礁石與葉然藏身的洞穴巖壁上，發出嗚咽般的尖嘯。海面不再平靜，濁浪排空，前赴後繼地撞擊著岸邊的黑色礁石，粉身碎骨，激起漫天渾濁的泡沫，也帶來了更濃烈的、帶著鐵鏽與死亡氣息的海腥味。
葉然蜷縮在洞穴最深處，背靠冰冷潮溼的巖壁，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周身的傷痛，喉嚨裡如同火燒。方才那一番攀爬、奔逃、潛藏，幾乎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些許氣力。冰冷的汗水混著濺入的海水，浸透了粗布短褐，緊貼皮肉，帶來刺骨的寒意。但他無暇顧及這些，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洞外那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的、屬於追捕者的聲音上。
“……這邊！這邊礁石多，容易藏人！”
“仔細搜！每一塊石頭後面，每一個洞，都給老子看清楚！”
“他媽的，這鬼天氣！姓葉的小子要是真躲在這兒，凍也凍死了！”
粗野的呼喝、雜亂的腳步聲、兵刃偶爾刮擦礁石的刺耳聲響，混雜在海浪的咆哮與狂風的嘶吼中，如同死神的低語，一步步逼近。葉然屏住呼吸，透過洞口幾叢稀疏的、在狂風中劇烈搖擺的枯草縫隙，死死盯著外面。
只見七八名身著混雜服飾、但皆手持刀槍棍棒、神色兇悍的漢子，正散開隊形，在洞穴前方的這片礁石灘上仔細搜查。他們穿著不似正規官兵，倒更像是地方豪強的家丁、打手，或是被僱傭的地痞流氓。但看其搜查的架勢與眼中的狠戾，絕非烏合之眾。領頭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正大聲指揮，目光不時掃過葉然藏身的這個洞穴方向。
果然來了！高耀的爪牙，或者說是與他勾結的地方勢力，己經將搜尋範圍擴大到了這片荒僻的海岸！而且，來得如此之快！若非葉然提前警覺，聽到船聲便立刻尋找藏身之處，恐怕此刻己被發現。
洞穴並不深，入口也不算特別隱蔽，若對方仔細搜查，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葉然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握緊了袖中暗藏的短匕，冰冷的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定。硬拼？對方人多勢眾，自己重傷未愈，絕無勝算。逃跑？外面一馬平川（相對而言），礁石雖可暫避，但終究會被追上。藏在這裡，更是坐以待斃。
怎麼辦？難道剛剛逃出生天，便要葬身於此？
不！絕不行！葉然眼中燃起不屈的火焰。父親還在城中受苦，真相尚未大白，仇敵還未伏誅，他怎能死在這裡！
目光急掃洞穴內外。洞穴狹小，除了幾塊鬆動的小石和潮溼的沙土，別無他物。洞外，是狂濤怒海，是追兵逼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等等！海！
葉然的目光，猛地投向洞穴外那片翻騰不休、兇險萬狀的大海。一個更加瘋狂、卻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心中的絕望！
既然陸上無路，那便……向海求生！
這念頭甫一齣現，便不可抑制地瘋長。他看向那些正在逼近的追兵，又看向遠處海面上，那幾艘因風浪太大而不得不靠近岸邊、暫時停泊的、搜捕他而來的船隻（並非之前看到的疑似漁船，而是兩艘稍大的、形制介於漁船與哨船之間的“沙船”）。船上留守的人不多，大部分都己上岸搜尋。
若能搶到一艘船……若能衝入海中……
風險巨大。風高浪急，他孤身一人，重傷未愈，操船技術也僅算粗通，一旦出海，生死難料，更可能葬身魚腹。但，留在此地，必死無疑。出海，至少……有一線渺茫的生機！而且，大海茫茫，一旦駛入，追兵再想圍捕，便難上加難！這也符合他原本“向東南、入海尋找線索”的計劃，雖然這開端，遠比預想的更加倉促和兇險。
拼了！葉然眼中決絕之色一閃。他不再猶豫，迅速檢查身上物品。短匕、鱗片、草莖、銅錢、布囊、乾糧、水囊……都在。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翻騰的氣血與周身的劇痛，將短匕咬在口中，西肢並用，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向著洞穴入口處，那幾叢在狂風中搖擺的枯草挪去。
洞外的呼喝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嘎吱”聲。那名疤臉漢子，正帶著兩人，朝著這個洞穴走來！
“頭兒，這兒有個洞！”一名手下指著洞口叫道。
疤臉漢子眯著眼，看了看洞口搖晃的枯草，啐了一口：“進去看看！小心點！”
一名手持短棍的漢子應了一聲，貓著腰，用短棍撥開枯草，小心翼翼地向洞內探來。
就是現在！葉然眼中寒光爆射！在那漢子半個身子剛探入洞穴、視線尚未適應洞內昏暗的剎那，他蓄勢己久的身體如同獵豹般猛然彈出！不是撲向那漢子，而是……從漢子身側那狹窄的空隙中，如同泥鰍般，貼著溼滑的洞壁，硬生生擠了出去！
“哎喲！”那漢子只覺身側一股大力撞來，立足不穩，驚呼著向旁邊趔趄。疤臉漢子和另一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
電光石火之間，葉然己衝出洞穴，暴露在光天化日與狂風之中！他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去看身後驚怒的追兵，目光瞬間鎖定數十步外、停泊在一處相對平靜的小小灣汊裡的、那兩艘沙船中較小的一艘！船上有兩人正在張望，顯然也聽到了動靜。
“在那裡！抓住他！”疤臉漢子反應最快，怒吼一聲，拔刀便追。其餘上岸的追兵也紛紛呼喝著，從西面八方圍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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