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北伐大軍。”“清風”使者緩緩吐出六個字，目光灼灼，“確切地說，是兵部尚書、總督薊遼保定等處軍務、北伐主帥——張經，張部堂麾下的，登萊水師殘部，以及……可能派出的援軍。”
張經！北伐大軍！葉然心中豁然開朗！是啊，怎麼把張部堂忘了！他是兵部尚書，總督北伐，對登萊防務亦有管轄權！更重要的是，張經與父親葉文謙同屬清流，政見相合，更有提拔賞識之恩！吳天德的水師雖覆，但北伐大軍中，定然還有其他水師力量！若能說動張經，以肅清海疆、保障北伐糧道為名，派遣水師南下，介入登州之事，那將是足以碾壓高耀與“淨海宗”的雷霆之力！
“前輩是說，設法聯絡張部堂，請其出兵？”葉然急問。
“正是。”“清風”使者點頭，“然張部堂遠在遼東或宣大前線，軍務繁忙，北伐正值關鍵，若無充分理由與確鑿證據，恐難分心南下，更易被朝中嚴黨攻訐‘擅離職守’、‘干預地方’。故而，我們需要那‘證據’，需要登州城內王巡撫的正式求援奏章，需要一場足夠大、足夠讓朝廷無法忽視的‘亂子’，更需要一個……能親自面見張部堂，陳明利害，並取得其信任的‘使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葉然身上，意味深長。
葉然瞬間明白了“清風”使者的全部意圖！證據，是扳倒高耀、撬動嚴黨的刀。王忬的求援，是地方官府正式的請求。一場“大亂子”（或許是利用“明舊派”和外援力量製造的事端，或是高耀、“淨海宗”狗急跳牆引發的衝突），是迫使朝廷必須迅速反應的導火索。而自己，這個身份特殊（葉文謙之子、北伐參軍、錦衣衛千戶、高耀構陷的“逃犯”），又親身經歷了所有陰謀與血戰的人，便是那個最合適前往張經軍前，呈遞證據、陳述真相、並懇求出兵的“使者”！
這是一個環環相扣、極為大膽、卻也異常縝密的計劃！一旦成功，高耀與“淨海宗”將面臨內外夾擊、鐵證如山、大勢己去的絕境！
“晚輩……願為使者！”葉然毫不遲疑，斬釘截鐵道，“縱有千難萬險，也定要面見張部堂，呈明一切，求得援兵！”
“好！”“清風”使者眼中閃過一絲激賞，“葉公子忠勇果決，不負靜玄師妹所託，亦不負‘明尊鱗’之擇。然此去遼東，關山萬里，沿途必有高耀與‘淨海宗’重重攔截。你傷勢未愈，更需謹慎。我會為你安排最隱秘的路線，可靠的人手護送，並賜你信物，以便沿途聯絡我宗隱秘據點，獲取補給與情報。至於登州那邊……”他看向雲舟。
“師兄放心。”雲舟會意，沉聲道，“我會設法，與登州城內王撫臺取得聯絡，將計劃告知，請其暗中準備，並儘可能保護葉參政安全，等待時機。同時，聯絡各方海上力量，秘密集結，待證據取得、張部堂援兵訊息傳來，便可裡應外合，一舉發動！”
“至於那‘證據’……”“清風”使者沉吟道，“高耀對府衙看守極嚴，強取不易。或許，可另闢蹊徑。葉公子，”他再次看向葉然，“你可知，登州府衙後宅，除了那書房暗格，是否還有其他隱秘通道，或只有你父子二人才知的、藏匿緊要物品的所在？”
葉然凝神思索。父親的書房，他自然是熟悉的。暗格……東牆第三塊地磚……這他確實不知。但若說其他只有父子二人才知的隱秘……
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幼時，父親曾抱著他，在書房玩耍，曾指著西牆書架最高處，一個雕刻著狻猊（一種龍子，好煙火，常裝飾於香爐）形狀的青銅鎮紙，笑著說：“然兒，你看這狻猊，口不能言，卻能吞煙吐霧，守護珍寶。將來若有萬分緊要、又不能見光之物，或可託付於它。” 當時他只當是父親講古，未曾在意。如今想來……
“西牆書架頂端，有一青銅狻猊鎮紙，其底部中空，或有機關！”葉然脫口而出。
“哦？”“清風”使者與雲舟對視一眼，眼中皆有亮色。
“若是如此，或可一試。”“清風”使者緩緩道，“高耀注意力必在書房暗格，對此尋常鎮紙，或會疏忽。雲師弟，你安排潛入之人，需格外留意此物。若能取得，自是最好。若不能，或可設法傳遞訊息給葉參政身邊可能尚存忠僕，暗示其此物關鍵。總之，證據，必須拿到手！”
“是！”雲舟應下。
計劃的大體框架，己然清晰。葉然感覺胸中那口鬱結多日的濁氣，彷彿都隨著這清晰的路徑與目標，消散了不少。雖然前路依舊荊棘密佈，兇險萬分，但至少，不再是盲人摸象，有了奮鬥的方向。
“葉公子，”“清風”使者的聲音，將葉然從思緒中拉回，他神色變得異常鄭重，“此計劃，關乎無數人生死，關乎海疆安危，更關乎我‘明舊派’能否撥亂反正，重見天日。一旦啟動，便再無回頭之路。你，可真的想清楚了？此去，或許十死無生。即便成功，你父子，乃至葉家，也必將徹底捲入這朝堂與宗派的滔天巨浪之中，再無寧日。”
葉然迎上“清風”使者那深邃如淵的目光，毫無畏懼，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前輩，自鬼哭峽血戰，吳總兵殉國，水師弟兄血染碧波，家父身陷囹圄那一刻起，葉然與葉家，便己無路可退，無寧日可期。苟且偷生，坐視奸佞橫行，忠良蒙冤，海疆塗炭，非丈夫所為！縱前方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葉然也願持此殘軀，為我大明，為這海疆，為家父，為袍澤，劈開一條生路！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
字字擲地有聲，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血與銳氣，更帶著歷經生死淬鍊後的堅韌與決絕。在這靜謐的艙室中，如同金鐵交鳴，久久迴盪。
“清風”使者靜靜地看著葉然，看了許久，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清晰的、帶著欣慰與感慨的波瀾。他緩緩起身，對著葉然，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葉公子高義，請受老朽一拜。靜玄師妹，沒有看錯人。‘明尊鱗’，亦沒有擇錯主。我‘明舊派’，願傾全派之力，助公子，成此不世之功，挽此將傾之廈！”
葉然慌忙起身還禮：“前輩折煞晚輩了！”
雲舟也起身，神色肅然，對著葉然抱拳：“葉公子，雲舟，願誓死追隨！”
三人目光交匯，雖無聲，卻有一種無形的、名為“盟約”與“信念”的紐帶，在此刻，在這星夜深海之上，悄然締結。
“事不宜遲。”“清風”使者坐回原位，神情恢復平靜，“雲師弟，你即刻安排可靠人手，護送葉公子北上。路線、信物、聯絡方式，我稍後與你細說。葉公子，你需儘快將身體將養到足以承受長途奔波。登州那邊，證據之事，聯絡王巡撫之事，我會親自安排。七日，最多十日，我們必須拿到證據，並與王巡撫取得默契。屆時，便是葉公子你，動身北上之時！”
“是！”葉然與雲舟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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