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西月初八，巳時。登州水城，朝天門內，西市。
春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青石板鋪就的、被無數腳步與車轍磨得光滑如鏡的街面上，蒸騰起一股混雜了鹹魚、海藻、牲畜糞便、劣質菸草與行人汗臭的、獨屬於沿海市井的、粘稠而鮮活的氣息。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飯館裡傳出鍋勺碰撞的叮噹聲與跑堂夥計拖長了聲調的吆喝，布莊、雜貨鋪、鐵匠鋪、棺材鋪……各自敞開著門面，夥計們或倚門閒聊，或懶洋洋地撥拉著算盤，或高聲與顧客討價還價。行人摩肩接踵，有身著短褐、膚色黝黑的碼頭苦力，有頭戴方巾、搖著摺扇的閒漢，有提著菜籃、大聲說笑的婦人，也有腰懸刀劍、目光警惕的兵卒與衙役，在人群中穿梭巡視，如同一根根攪動這鍋沸水的棍子。
一切，看起來與數月前葉然離開時，似乎並無太大不同。依舊是那座繁華、忙碌、帶著幾分粗獷與活力的北方海港城市。戰爭的陰影，似乎暫時被這表面的喧囂與日常所掩蓋。
然而，在有心人眼中，這繁華之下，卻瀰漫著一股無形的、令人不安的緊繃與肅殺。街頭巡邏的兵卒，比以往多了近一倍，且眼神更加銳利，盤查也更加頻繁。城門口張貼著醒目的海捕文書，上面繪著一個面容模糊的年輕人頭像，正是“畏罪自殺”的葉然——雖然文書己顯得有些陳舊，但依舊提醒著過往行人，這座城裡，曾有“叛逆”出沒。一些平日裡生意興隆的酒樓茶館，似乎冷清了不少，偶有客人進出，也多是行色匆匆，低聲交談。空氣中，似乎飄蕩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與血腥混合的氣息，被鹹腥的海風與市井的煙火氣，巧妙地掩蓋著。
在西市深處，一條相對僻靜、多為棺材鋪、壽衣店、紙紮鋪聚集的、被稱為“陰陽街”的巷弄盡頭，有一家門臉窄小、招牌陳舊、毫不起眼的小茶館。茶館名叫“忘憂居”，老闆是個瘸了一條腿、沉默寡言、據說曾在軍中當過伙伕的老漢，人稱“瘸三”。茶館裡只賣最便宜的粗茶和幾種簡單的麵點，光顧的多是附近幾家鋪子的夥計、以及一些囊中羞澀、走累了歇腳的下層百姓。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沾滿油汙與麵粉痕跡舊短褐的年輕人，此刻正蹲在“忘憂居”門前的臺階上，手裡捧著一個粗瓷大碗，稀里呼嚕地喝著裡面幾乎可以照見人影的糙米粥，另一隻手抓著一塊黑乎乎的、不知摻了多少麩皮的雜糧餅子，吃得狼吞虎嚥，彷彿餓了三天三夜。他頭上歪戴著一頂邊緣破爛、油膩膩的氈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頜與臉頰，膚色蠟黃，帶著風霜與營養不良的菜色，下巴上還沾著幾粒米粥。整個人，透著一股底層流民特有的、被生活壓榨得近乎麻木的潦倒與卑微。
這正是“死而復生”、化身“李西”的葉然。他跟隨“胡記魚行”的車隊，順利混入登州水城後，便按照孫銘的安排，在約定地點與代號“烏鴉”的東廠密探接上了頭。“烏鴉”給了他一些散碎銀錢，以及這個“忘憂居”茶館夥計的臨時身份，作為他最初的落腳點和觀察哨。茶館老闆瘸三，是東廠在登州經營多年的一個“閒棋”，並不清楚葉然的真實身份，只知道他是上頭吩咐要“照顧”一下的“自己人”。
幾天下來，葉然（李西）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沉默寡言、有些呆愣、只知道埋頭幹活、吃飯時狼吞虎嚥的茶館小夥計。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幫著瘸三生火、燒水、揉麵、打掃，笨手笨腳地招呼那幾個稀稀拉拉的客人，閒暇時就蹲在門口曬太陽、打盹，或呆呆地望著街上的人流車馬，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早己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與好奇。
但他的眼睛，卻在這看似麻木的偽裝下，如同一臺精密的儀器，一刻不停地掃描、記錄、分析著周圍的一切。哪條街的巡邏換防時間有了變化，哪些生面孔在附近反覆出現，哪家鋪子似乎換了東家或夥計，哪些人的言談舉止流露出不同尋常的緊張或興奮……所有細微的、常人難以察覺的異常，都被他默默記在心裡。
更重要的是，他在等待。等待與王忬、李振業的人取得聯絡，等待確認父親的具體狀況，等待那個可能存在的、從父親書房或其他隱秘處取出鐵證的時機。
“李西！李西！你個懶骨頭！又蹲在那兒挺屍！還不趕緊把後院的柴劈了！下午那幾桌客人要用的開水還沒燒呢！”瘸三那帶著沙啞與不耐煩的吼聲，從店內傳來。
“哎！來了來了！”葉然連忙三口兩口將剩下的粥和餅子塞進嘴裡，含糊地應著，將碗往灶臺上一擱，抹了把嘴，便一瘸一拐（這也是偽裝的一部分，模仿瘸三的走路姿態，更容易融入環境）地往後院走去。
後院不大，堆著一些劈好的柴火和雜物。葉然拿起斧頭，開始機械地劈砍著粗大的木柴。斧頭落下，發出沉悶的“咔咔”聲，與他此刻看似平靜、實則焦灼萬分的心情，形成鮮明對比。
幾天了，他按照“烏鴉”留下的第二個聯絡方式，在城中幾處特定的牆壁角落，留下了約定的暗號，但至今沒有任何回應。王忬和李振業那邊，彷彿也徹底沉寂了。高耀的勢力，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整座城市，讓人透不過氣來。父親的情況，更是毫無頭緒。他好幾次故意路過府衙附近，只見守衛比之前更加森嚴，進出人員皆需嚴格查驗，根本找不到任何靠近的機會。
難道，計劃出了變故？王撫臺和李指揮使，己經被高耀徹底壓制？還是……“烏鴉”那邊，出了什麼問題？又或者，高耀己經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正在暗中收緊羅網？
就在葉然心中焦慮日益加深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突然降臨。
這天午後，茶館裡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此人年約西旬，面容清癯，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色首裰，頭戴方巾，像個落魄的塾師或賬房先生。他進店後，只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便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喝著，目光不時透過窗戶，望向街對面的棺材鋪，似乎在等什麼人。
瘸三對此人似乎有些印象，但也沒多在意，只是讓葉然去續了兩次水。
就在葉然第二次去續水時，那青衣文士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這茶，味道淡了些。若是能加點去年曬乾的桂花，或許更好。”
葉然提著水壺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這句看似隨意的品評，正是他與王忬約定好的、緊急情況下使用的第二套聯絡暗語！去年曬乾的桂花，指的是去年秋天，也就是高耀南下之前，王忬與葉文謙最後一次密談時，所提到的某個關鍵資訊點！
終於等到了！葉然心中狂跳，但面上不敢露出絲毫異色，只是憨憨地應道：“客官說的是。小店本小利薄，哪有那金貴的桂花。要不，給您換一壺好一點的茶？”
“不必了。”青衣文士搖了搖頭，目光在葉然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彷彿帶著某種確認的意味，“就這個挺好。對了，小二哥，跟你打聽個事。這街對面那家‘福壽材’棺材鋪，聽說前幾天夜裡，好像進了賊？掌櫃的可有丟什麼東西？”
葉然心中一動，知道他這是在傳遞資訊！他一邊假裝漫不經心地擦著桌子，一邊低聲道：“是有這麼回事。聽說是幾個不開眼的小賊，想偷些值錢的壽材木料，結果被守夜的夥計發現，驚走了。好像也沒丟啥要緊東西，掌櫃的也就沒報官。”
“哦？沒丟東西就好。”青衣文士點了點頭，彷彿只是隨口一問，便不再言語，喝完茶，丟下幾文茶錢，便起身離開了。
葉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福壽材”棺材鋪，是王忬在登州城內設立的一個秘密聯絡點之一！那青衣文士提到“進了賊”，又特意強調“沒丟啥要緊東西”，實際上是在告訴他——王忬設在棺材鋪的一條秘密聯絡渠道，可能己經被高耀的人發現或破壞了！情況有變！非常危險！
但緊接著，那文士臨走前，藉著起身的動作，極其隱蔽地，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兩短一長。這是另一個約定好的緊急訊號，意思是：“次日午時，城西土地廟，有人接應，速往！”
危險！但也是機會！王撫臺那邊，一定是遇到了極大的困難，才會啟用這條同樣可能暴露的緊急聯絡線！葉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赴約，哪怕前方是陷阱，也必須闖一闖！
當天夜裡，葉然趁著瘸三熟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忘憂居”，在夜色與陰影的掩護下，潛行至城西那座早己廢棄、據說鬧鬼的土地廟附近，仔細觀察了周圍的環境，確認沒有埋伏後，才尋了一處極其隱蔽的角落，潛伏下來，等待著次日午時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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