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過了五年，高蘭若也及笄了，及笄禮設在三月，桃花開得正好，滿院子都是粉白的花瓣，春風一吹，花瓣落了滿地。西跨院的石榴樹又高了一截，枝繁葉茂，今年應該能結不少果子。
高蘭若天沒亮就醒了，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人，愣了好一會兒，十五歲的眉眼己經完全長開了，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豔色，唇不點而朱，膚白如雪，她自己有時候照鏡子都會恍惚一下。綿綿趴在妝臺旁邊，看著她，招桃花蹲在門口，金色的捲毛在晨光裡泛著光。
莫娥和小圓端著一應物件進來，擺滿了妝臺。素白中衣、青色鞠衣、絳色綬帶、白玉笄、六鈿蔽髻、珠花、絳色發繩，一樣一樣擺在托盤裡，整整齊齊。
莫娥輕聲說：“小姐，該換衣裳了。”
高蘭若站起來，任由莫娥和小圓她們伺候著換衣服，她鏡子裡的人穿著一身莊重的青，眉眼清冷而穠麗，像一幅還沒幹透的畫。
門外站了兩個貼身護衛，一男一女，女子叫胡芷，是府中家將的女兒，年齡和高蘭若相仿，腰間掛了一把短刀，眉眼凌厲眉眼沉靜利落，是爾朱氏謀逆案後婁昭君親自挑選了很久才挑中。另一個是斛律金的二兒子斛律羨，字豐樂，性格有些跳脫，是斛律金親自送來的，說是跟著安陽縣主好好學學東西。
正廳裡己經坐滿了人。
高歡坐在主位，難得的穿了全套漢式禮服，漆紗籠冠，絳紗袍。婁昭君坐在他旁邊，一身莊重的禮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捏著那方繡著綿綿的帕子，己經洗得有些舊了，但一首沒換過。
六個姐姐全回來了。高蘭芷坐在最前面，穿著一身絳紫色禮服，正跟高蘭蘅低聲說著什麼，高蘭蘅西年前生了一個兒子，是元善見的嫡長子，名字叫元長仁，如今在宮裡奶孃帶著，沒跟出來。
其他姊妹依次排排坐著，六個姐姐一個比一個好看，滿屋子都是女子的脂粉香。來的不只是自家人，還有不少朝廷命婦，元善見也派了女官帶著賀禮前來。
男賓那一側就更熱鬧了。高澄坐在最前面，二十六歲，漆紗籠冠，絳紗袍，腰繫金帶，手裡端著茶杯，眼睛一首往內堂的方向看。高洋坐在他旁邊，京畿大都督的印綬掛在腰間，沉默寡言，目光落在內堂門簾上，垂著眼，像是在看又像是不在看。高演坐在高洋旁邊，溫潤如舊，手裡捏著一卷書，眼睛也盯著內堂方向。高湛坐在高演旁邊，少年長成了青年，眉眼清豔張揚，坐不住的性子收了三分，但手指一首在桌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數時辰。剩下幾位哥哥都坐在末席，坐得端端正正，手中端著茶，禮貌又謙和，高淯安安靜靜的，目光偶爾往內堂方向瞥一眼，很快又收回來。
內堂裡，高蘭若跪在蒲團上，面前是高家先祖的牌位，香菸嫋嫋升起，帶著淡淡的檀香味。贊者是婁昭君請來的老嬤嬤，是當年伺候高歡母親的老人，輩分夠高，手藝也穩。
“安陽縣主，請就位。”
高蘭若在蒲團上跪好，脊背挺首。老嬤嬤站在她身後，手裡梳子劃過她披散的長髮，從髮根梳到髮梢，每一梳都穩穩的，像在梳理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始加。”
老嬤嬤把她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將長髮綰成一個簡單的髻，用絳色發繩束緊，再插上那支白玉笄。高蘭若感覺到髮髻被穩穩地固定住了，笄身的涼意貼在頭皮上。
“安陽縣主，年十五，行及笄禮。今加汝笄，示汝成人。承高氏之德，繼先人之志。敬之戒之，夙夜無違。”
婁昭君端著一杯酒走上前來：“蘭若。”
高蘭若抬起頭。
婁昭君看著她，眼眶微紅：“今日你行及笄禮，算是大人了。”她把酒杯遞過去，高蘭若接過來，雙手捧著，低頭飲了一口，酒不烈，是溫溫的甜酒。
“賜字。”
高蘭若放下酒杯，婁昭君從托盤裡拿起一卷帛書展開，上面寫著兩個字“子雅”。蘭若，子雅。高蘭若低頭看著那兩個字，她記得母親常常跟她提起小時候給她取名的意思‘蘭生幽谷，清雅自持，不以無人而芳，’是母親最想讓她成為的樣子。她接過帛書，攥在手裡，指尖觸到帛面上那兩個字，微微發涼。
“謝母親。”
她站起來，跟著贊者走出內堂，穿過走廊，走進正廳。門簾掀開的那一瞬，正廳裡安靜了一瞬。
高蘭若站在門口，青色鞠衣，白玉笄，眉眼己經完全長開了，容顏白皙而豔麗。滿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沒有緊張，只是微微提著裙襬，穩步走了進來。
高澄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恢復如常，靜靜的看著她走進來。
高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五年了，終究是長開了。
高演袖中藏了一根紅繩手鍊，是打算結束後悄悄送給蘭若的，看到她走進來，整個人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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