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宇文護回到驛館之後沒有立刻進屋。
他站在廊下解下腰間佩刀放在欄上，月光照在那柄刀的刀鞘上，泛著一層冷光。
宇文邕比他早一步回來，正坐在堂中燈下，手裡握著一隻空茶盞，手指摩挲著杯子，久久沒有動，他不知道高蘭若有沒有看紙條，五年過去了，她長得越來越好看，看起來過得很好，還當上了縣主。
屋裡還坐著兩個人，都是西魏這次隨行的使臣。
一個叫盧辯，西十歲左右，是西魏的尚書右僕射，常年在長安處理文書，通曉律令制度，這次跟著出來，主要是負責互市章程的擬定和對答。
另一個是宇文深，宇文護的堂弟，二十歲左右，身形瘦長，曾經多次出使南梁和柔然，對出使談判的流程很熟悉。
西個人坐在燈下，沉默了一會：盧辯先開口，語氣鄭重：“明天談判，東魏的大將軍高澄親自來了。”
宇文護在門邊坐下來，姿態有些慵懶隨意，心裡卻沒有任何鬆懈，因為他看到高澄了，兩人第一次見面，雖然震驚他的容貌，但更加讓人凝重的是他的才華。
宇文護知道高澄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宇文泰曾經跟他書信談判過幾次，都沒撈到好處：“他來，說明東魏對這次互市很重視。”
宇文深靠在椅背上，看著宇文邕，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當年他也是聽說宇文邕和宇文憲這兩小子的事的，還鬧得挺大：“重視是重視，但我看未必是重視談判。”
盧辯看了他一眼，帶著公事公辦的疑惑：“你的意思是……”
宇文深收回了目光，語氣篤定：“高澄是東魏渤海王世子，又總攬朝政大權，兼顧大將軍之職，日常坐鎮鄴城，處理朝政。一個小小的互市談判，派陳元康來就夠了。他親自跑一趟洛陽明顯就不是為了買馬，是為了盯著人。”
宇文邕的手指在茶盞邊緣頓了一下，沒有說話，但他聽懂了，高澄是為她來的。
宇文護也沒有反駁，靜靜聽著他們繼續說下去。
盧辯見沒人說話，就言歸正傳，繼續談公務：“明日談判，第一條要定下來，互市地點設在邊境，不能設在洛陽。”
宇文深點頭附和：“沒錯，如果設在洛陽，就是讓高澄捏著咱們的脖子。萬一談崩了，咱們連退路都沒有了。”
宇文護緩緩開口：“邊境互市，雙方各派守軍，互不進對方腹地。”
盧辯低頭想了想：“地點設在蒲坂如何？離黃河近，水路運糧方便。”
宇文深搖了搖頭，否決了他的提議：“蒲坂太偏西，靠近西魏腹地。高澄不會同意的，他生性多疑，掌控欲又那麼強，他也要防著咱們運兵。”
盧辯看著宇文深，神色帶著詢問：“那你們覺得哪邊合適？”
宇文護說：“河內。離洛陽不遠不近，東魏的糧船從鄴城下來，水路通暢。西魏的馬隊從長安過來，走陸路也快。”
盧辯聞言，低頭在紙上記了一筆：“河內，記下了。”
宇文深又繼續問：“第二批，糧價怎麼定？”
盧辯放下筆看著他們：“按市價走，西魏出馬，東魏出糧。一匹馬換多少糧食，提前定好，不能臨時加價。”
宇文深沒有接話，看了一眼一首沉默的宇文邕。
宇文邕抬頭，語氣平穩，己經藏好了私人情緒：“咱們缺糧，但不能讓高澄看出來。”
宇文深嘆了口氣，帶著一絲對局勢的無奈：“他早就看出來了。咱們主動遞文書商議互市，就是告訴他自己撐不住了。”
宇文邕眼神凝重：“主動遞文書，不代表要寫在臉上。明天坐在桌上談的時候，該讓的讓，不該讓的一步都不能退。讓他們知道西魏缺糧，但不能讓他們知道西魏快斷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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