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炬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
他沒有開口喊住她,也沒有追出去,只是站在那扇窗前,手指按在窗框上,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那層漆皮按進木頭裡。
他怕喊了,自己會狠不下來心來,她是自己的表妹,也是陪伴了他十五年的妻子,如今卻落得這個下場。
元寶炬站了很久才轉過身,走回案後坐下,重新拿起筆批閱下一份奏摺,筆尖落在紙面上很穩,彷彿剛才讓他剜心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訊息傳回宇文泰府裡的時候,宇文邕正在院子裡練刀。他聽見了,手裡的刀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收回、劈出、再收回,像是要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東西一刀一刀劈乾淨。
他練了很久才停下來,把刀收進鞘裡,站在院子裡喘氣。白濛濛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肩頭被汗水浸溼了一片。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握刀的手微微發顫。
他想起高蘭若,想起她蹲在廊下逗畫眉鳥的樣子,想起她站在洛陽河邊時那雙沒有防備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他站到了元寶炬的位置上,有人逼他放下她,那他會怎麼做?
他看著自己那隻握刀的手,慢慢攥緊了,下定了決心,他不會放手。
他會把那個逼他的人打退,把那條逼他的路堵死,或者殺了那個人。他要站在足夠高的地方,高到沒有人能逼他做選擇。
他轉身回了屋,那棵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替什麼人守住一段不肯放手的等待。
不遠處的庭院迴廊中,宇文憲站在那默默聽完全部訊息。
他太懂這種身不由己的離別,東西魏邊境的鴻溝,他和蘭若之間,從來都不比這對帝后容易,更何況是他。
宇文憲輕輕嘆了一口氣,把所有的心思都壓在最深處,靜靜等待兩國的時局變遷。
元寶炬廢后的詔書送到柔然使臣手裡的時候,使臣沒有多看,只淡淡說了一句:“很好。我這就回去稟報可汗。”
他收起詔書轉身走了,沒有多看長安一眼,像這裡的人和事都只是他路上經過的一個驛站,住過了就該走了。
第二天早上,元寶炬照常上朝。他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百官奏事,他一一批覆,聲音平穩如常。只是在散朝之後,他獨自坐了很久,才起身往後宮走去,背影在空曠的殿道里拉得很長。
乙弗皇后住的那間屋子空了。那方繡繃還放在窗邊的案上,牡丹繡了一半,絲線還連在針孔裡,像是被主人匆匆放下了。
他走過去拿起那方繡繃,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回原處,轉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御書房坐下,重新翻開一本奏摺,一字一字批閱,沒有再回頭。
宇文邕那天傍晚又走到了廊下,手裡握著那支筆,面前攤著那張空白了很久的紙,仍然一個字都沒有寫。
他不知道高蘭若會不會知道西魏發生的事,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某一天聽到元寶炬廢后的訊息時,想起他。
他低頭看著那張空白的紙,慢慢放下了筆,像是那些話在現在說出來還不是時候,等待有一天能寫出來,能送出去。
院子裡的石榴樹在冬日的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光禿禿的枝幹像一隻伸展的手,像是要抓住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打算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