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第三個手,是客氏當年的近人。她管過皇上的起居,知道天啟夜裡多夢,睡不穩,御醫開過安神湯。那人把琥珀膏夾在貢單裡,隨例進宮。御藥房點過驗單,單子沒錯,人心錯了。”
他微微一笑,笑意裡沒有喜怒。
“七日醉要配水才發,御前常飲的是山楂湯、酪漿、涼泉,西苑遊船那日,天啟興致來,命人在船頭撒水,取涼。水珠打在臉上,涼透心口。那一刻,毒醒了。”
“身邊的人扶了一把,手下一空,落下去。旁人只當船小人多,失足而已。撈上來已是身涼。御醫哭得真心,不是假。因為他們也看不出。”
“那天之後,我在票號裡看到一筆銀子,從京裡不明不白地轉到兩淮,又從兩淮到回部,半個月走完,折銀一萬六千兩,賬名寫的是購香。這條賬我抄在底簿裡,壓了兩年,今日帶在身上。”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隻薄薄的油紙包,指尖一挑,露出裡面一張乾硬的紙,字很小,賬目明明白白。他沒遞上來,只讓燈光掠過,讓兩人看清楚那一行數字。
“還有一件。西苑落水那日,御前內侍裡有一個叫韓妙聲的,出身內茶房,手穩人黑。他在第二日辭差,三日後死在城東酒肆,嘴角有黑沫,腹部硬。法醫看是誤食砒霜。我查過他的親眷,他有一個表親,正是南京那家香藥鋪的庫子。鋪子在那月也關了門。”
“還有一件。回回藥人納合魯當年回去後再未來。他的名字在遼地出現過一次,是在建州的牙行,掛名從人。”
“還有一件。那隻銅匣子,我見過,匣裡有三粒小丸,包著羊皮。羊皮上寫兩行迴文字。我找人認過,是七與水兩個字。那是十年前的事。”
他不急不緩,說一件丟一件,最後把話扣在一起,“所以我說,不是失足。是人求得一場意外。”
朱由檢的眼神如冰面一樣平,不碎也不裂。他沒有搶話,只讓沉默在殿裡落了幾息。
天機子把油紙包又推回懷裡,忽然把聲音壓得更輕,“陛下會問,誰要這一場意外。我也問過自己。我不替人做牛馬,但我懂得誰能從裡頭得利。”
“魏忠賢?他活著的時候,不會求此事。他要的是長久的靠近,天啟在,他才在。客氏?她的心思小心,弄不出這樣一條路。東林?東林要的是清名,弄不出這樣一條汙泥。那就只剩下兩類人。”
“第一類,借天啟之死以掃閹黨的。第二類,借天啟之死以破漕鹽之勢,讓錢從別的路走。”
“前一類,多半在朝堂。後一類,多半在市井。我查過銀子的流向,回部那一萬六千兩,轉了三個手,最後回到了海上。海上那戶人,姓黃,吳淞口大商。黃家與兩淮鹽道有舊,票號裡常見。”
“我不說名,因為我沒有把柄能一舉摁死他們。我只拿得出這些斷斷續續的線,把它們擰成一根繩。這根繩會勒住人的喉嚨,但要勒死,仍得要陛下的手。”
他抬起手腕,指了指那道淺疤,又像是在指這根看不見的繩。
“你問我為什麼現在說。因為你練兵、抄家、立法,把我織的布扯了三道口子。我若不把底下的泥給你看,你會先把布扯碎,再把樑子給我砸塌。那樣,天下要先亂。我不願意。”
“我不是給你投名狀。我只把真話說給你。你要砍,砍;你要燒,燒。只是別砍在皮上,別燒在梁外。”
他抬起眼,直直看進朱由檢的眼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