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他倒在地上,嘴裡呼哧,心裡這一口氣不甘。他罵了一句,眼睛裡卻見不著人影。他知道遇上了真本事。
那盒子裡是賬,賬沒了,他就是死。想到這一層,他忽然笑了一聲,往側裡一翻,想咬舌。
兩指一來,扣住他的下頜,牙齒咬不下去,舌頭也吐不出來。他哭了,眼淚不要命地流,“好漢,給我個痛快。”
“賬在哪,給你個路。”
“不在那盒裡,誰給你真假賬在水裡的。”
“在哪。”“在鹽棧裡,後牆第三塊磚的後頭,磚後是木板,木板下是鐵匣。”
“鑰匙。”“鐵匣沒鑰匙,用刀撬。”“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卷在錢家的花廳底下,桌腿是活的,三腳坐,少一腳,桌不會倒,那一腳是空心,賬卷在裡頭。”
“說完了嗎。”“說完了。”
“你以為你活得成嗎。”趙總笑了一下,笑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另一頭,錢家的花廳裡還在吹簫。大管家喝得暈暈乎乎,抬手叫小娘子去添酒。廳外忽地一聲響,燈影一晃,門口站了人。來人不吭聲,腳步乾淨,手裡沒刀。
大管家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手臂被兩個人輕輕一託,人就離開了椅背,腳一抬,腳下的三腳桌微微晃了一下,桌腳移位,露出一寸空。大管家臉色一變,心也涼了一半。
整個夜裡,隊伍分開,鹽棧、花廳、牙行、票號,四處同時起網。鐵匣起出兩隻,箱中賬卷二十七冊,牛皮紙包,每冊的角上都有一枚極小的印,印上刻著一枚鹽字。
桌腳裡的那一卷更薄,紙極細,像絹,字身輕,寫的不是明賬,是名字與俗名,一筆一劃下了紋路。賬卷夾層裡有一張細薄的銅片,銅片上刻的是引票的編號與去向,用小楷寫出一串串數字。
天亮前,第一批賬卷攤在李邦華案上。燭光下,紙頁翻開,面上是一行行非常簡單的字:某年某月某日,某處鹽票若干,引價若干,折色若干,下頭是名字,旁邊是一個很小的字母。
再翻,便是路,某日從某堤岸起,某日到某票號,某日回。每一頁上,都有一處小小的紅點,紅點不是硃砂,是一滴被壓平的紅蠟,紅蠟的紋理裡,藏著一根細線。
順著這根線往下翻,翻出的是暗賬,暗賬寫的是銀去哪裡,誰拿了、誰給了、誰經了手。
李邦華不說話,只讓人按賬核對。他要的不是一頁紙,而是紙背後的路。他按的三條,一條涉鹽政,一條涉票號,一條涉織造。
三條裡頭有十幾個名字,名字背後是許多的吃利與走線,粗略一數,三年之內走過這套暗線的銀,足足過了兩百萬。細看後,能拿在手裡坐實的,轉天就能上堂。
午時,公堂開門。吳門以南的風吹進來,吹得白綾旗晃。趙總被押上堂,馮娘子被押上堂,錢江兩家大管家押上堂。
三撥人面對一張一張的紙,眼神各不相同。趙總眼裡是灰,馮娘子眼裡是苦,管家眼裡是怯。李邦華不提什麼大道理,只用六個問題。
“某年某月,這一筆銀,從鹽棧出,誰籤的。這張票,從誰手裡轉,誰蓋的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