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票號街的算盤聲仍舊響，響得並不慌，櫃檯後頭多擺了兩隻賬本，封皮刷上官漆，角落裡坐著一名書吏，眼睛不抬，手不抖。
訊息電般進京。乾清宮內，王承恩把最新的賬遞上去，朱由檢翻看，眉心的舊冷稍緩。他問了一句，“揚州何如。”
王承恩答，“兩淮鹽政，淨道開，暗賬出，瘦馬場所整，刺殺案破，第一批賬已入。許公手穩，李公手直。”
朱由檢點頭，聲音不高，“傳旨，揚州南巡諸役，勿擾市，勿擾民。鹽稅照章，淨路先行。鹽商之罪與民不相連，各自受，各自了。馮某、趙某、錢江諸人，秋後處置，不得延。”
旨意下到揚州，又多了一層穩當。公堂上的風不急，街上的腳步硬了些。
第四周，第一場對質開幕。不是對質鹽商，是對質官。兩淮鹽政某幕僚被請上堂，對照紙上名字，問得只是四句，某日誰籤，某票誰轉，某引誰押，某銀誰遞。
幕僚欲辯，被票據壓回，被暗賬壓回，被親筆籤壓回。堂下有人咳了一聲，李邦華抬眼，那人就不咳了，臉色煞白。
這一日的白榜右列，第一次出現了兩個官名。街上的人把名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怕被風聽去。
茶鋪里老掌櫃端了三碗茶，手抖了，茶水灑了一點。有人問他怎麼抖。老掌櫃嘆氣。
“好幾年沒見這陣仗了。以前風也大，塵也大，最後都落在小打小鬧上。如今這陣，是往根上拔的。拔成了，揚州的路能走得順些。”
夜裡，許顯純把那支銀簪放在案上，銀光冷，針尖細。他看著那簪半晌，忽然用紙把它包了，壓在一個小匣子裡。
月末，揚州的第一輪活路理順。鹽稅按章，淨路白單再加三家，票號副本按時入南巡衙門。
兩淮鹽政朝內報的數字，第一次沒有差額，延誤也少了半。鹽商公所的花廳換了匾，叫公議廳，掛上了一塊直直的木牌，寫著四個字：依法議事。
這一輪的收網，並沒有用刀子把整個城翻個底朝天。許顯純在書房裡把路線圖又仔細看了一遍，圈了還未動的四五個點，心裡有數。
他知道下一步該去哪裡。李邦華把尚方寶劍掛回牆上，起身把兩張紙交給門外的人，一張是案卷目錄，一張是白名單。
白名單上有一串名字，名字後頭寫著兩句：配合，免。敢於把免字寫出來，是因為賬扛得住。
最後的夜，城頭的風正好，瘦西湖的水色深。揚州城裡小吃攤的湯熱，客人的臉上有笑。南巡衙門的燈這回不是徹夜，到了二更，滅了一半。
剩下的那半盞，照著桌上薄薄的一摞賬頁，頁角輕輕翹著，像船舷上的白浪頭。
有人路過門口，低聲說了一句，“這刀子，真是往根上削的。”
裡頭有人答了一句，聲音不高，“不傷良，不傷根。傷的是爛。”
天亮時，白榜更新，淨路白單又添一名，淨倉旁新添了兩處燈號，市舶司的牌子換了新的，字更清楚。揚州這座城，熱鬧仍舊，規矩已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