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鹽商聽見,心頭把算盤打得嘩嘩響,第二日一早,公所門口就來了一串,抱著箱子,提著匣子,領著賬房,排隊自陳。
有人小聲嘀咕:“這回是講規矩的。”旁邊人拽他袖子:“莫言多。”
三十日內,江寧、蘇州、杭州、揚州、鎮江、嘉興六處同時開刀,刀不亂下,刀刀落在骨上。
被點名的貪吏一個個被請上堂,對單子,對印信,對人證,對路證。
有人想搬清議護身,書院裡三五位先生提筆寫話,話遞至禮部與都察院,被溫體仁加了一句回批:“清議不赦貪,正氣不護惡。”話就收了。坊間的風過來又過去,沒起浪。
天雄軍這回不是殺人,是壓場。他們在城外操兵,鼓點整齊,入城只護,不壓。
有人夜裡試探到營門口送肉送酒,營門士兵抱拳退讓:“軍中有軍糧,這個不能收。”送的人退了三步,低聲說了一句:“心裡服。”
三個月的賬,很快堆成山。南巡衙門裡擺著三張大案桌,桌上放的是三色牌。紅牌重罪,黃牌中罪,白牌自陳。
每日午時對一次色,色對完,木牌入匣,匣封蠟,魚紋印下去,押往都察院。
案牘前的書吏寫字寫得飛快,天雄軍的教頭在旁邊盯路,哪一條路名寫錯一個字,就讓書吏把那行撕了重抄。
帳要對,路要對,字也要對。對到極致,風就不亂。
“江陰票號、常熟綢行、嘉興糧鎮、湖州鹽碼,四處一併開倉對尺。”李邦華敲了敲案,“先對尺,再對賬。”
“對完押。”許顯純接。
對尺是件枯燥的事,尺子是工部新制,刻得準,先沿邊,後中道,尺頭蘸水,尺尾擦乾,米穀絲綢每一等按規矩驗。
驗到第二日,江陰票號裡翻出一個黑櫃,櫃裡是銀不是銀,紙不是紙,是一種軟和的紙銀,票上寫著南來北往的路,尾巴上粘了印泥,一沾就開。
票行賬房嚇得跪倒,連喊冤。紙銀入了內帑,不作錢,只作證。
“上白榜。”李邦華把那張紙銀貼在白榜上,“教人看。”
白榜貼出去的第三天,蘇州那一家被稱作晉幫的大戶終於撐不住。他家大門不開,側門一開,抬出二十口大箱。箱不實心,裡頭有匣,匣裡有匣,最裡頭是銀錠與金錠,金的都拿綢包著。
抬到衙門口,箱一開啟,日頭照在金上,反光刺得人眼疼。圍觀的人不說話,肩膀齊齊往後一仰,又齊齊站穩。這一仰一穩之間,有人心裡把一口氣放了下去。
“自陳。”那大戶的家主跪下,額頭落地。
李邦華點了點頭,“退贓,免死。”
“謹遵。”
抄沒的物不是都能折銀。江南的綾羅錦緞、南珠、象牙、香藥、火器料等,按章分三路,一路入內帑折銀,一路入工部造船鑄炮,一路入兵部軍需。
折銀有一套規矩,十日一次,市上公舉三家公估,天雄軍護著,不許壓價,不許虛價。江南人講價講了一輩子,這回第一次看見公估的價上牆,連講價的勁都平了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