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陛下,東江鎮能打。”
“朕知道。”朱由檢把賬合上,“但朕更要東江鎮能聽。”
王承恩躬身,“照舊行。”
六月初,海風轉向。沿海的票號報上來,今年的海稅比去年同期多了一成有餘。寧波、福州的來文寫得很乾,數字幹得像石頭,敲在誰的心上都硬。
戶部拿著這張文書走路都輕了兩分,工部趁機把船塢的料多請了兩車,兵部則悄悄把一批火器的鑄造期往前提了十日。
“海防是兵吃飯的鍋。”朱由檢把三張文書疊在一起,“鍋熱了,飯才香。”
宮裡傳出一道並不顯眼的旨意:東江鎮兵,秋操按例;遼東邊墩,秋點按期;關內馬政,秋試按數。三條按,像三根橫杆,架住了一整個秋天。
京裡的人看熱鬧的心漸漸淡了一些。茶肆裡的話題從毛龍又轉回到菜價,糧價,市口的估衣鋪又開始吆喝,坊間的說書先生把三分江湖戲換成了兩分勸人經。
他們不是忘了,是活著的人總要活著。朝野裡的風也不那麼尖了,尖的那幾股被壓在條文裡,磨得鈍一點。只有一處,始終尖著,遼東的風。那邊傳來來回兩句短話,像兩把刀互相抵住刀背。
兩邊都不肯先把刀尖放軟。王承恩從東江鎮回程途中,看著海面上翻白的浪花,忽然想起陛下在御案前畫的那條線。
他抬手在空中也劃了一下,指尖碰到風。風從指縫裡穿過,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拉著他往前。他知道,繩的另一頭有人握著,不是袁崇煥,是皇帝。
秋雨還沒來,秋戰也還沒來。宮裡把新甲曬在屋脊上,甲片一片片反光;城外的靶場立起新靶,箭尾排得很齊。工部送來兩門新炮,黑得發亮,像兩頭蹲著的小獸。兵部的人摸了摸炮口,笑了一聲。
“好炮。”
“好炮也要好人。”王承恩從旁走過,“人心要穩。”
“王公公穩得住東江鎮,也穩得住這口炮的心。”兵部的人笑。
“不是我穩,是規矩穩。”王承恩擺擺手。
規矩這個詞,在這一年裡被說了太多遍,多到有人覺得膩。但也正是這個詞,把散亂的東西一根根攏起來。洛陽的商,東江的兵,京裡的言,遼東的風,都被它攏住了一半。另一半,留在秋天。
秋天之前的最後一場朝會,雨聲在殿外細細地落。朱由檢沒有讓人跪太久,他只說了幾句。
“毛文龍案,發下去,讓人看。東江鎮,照舊行。袁崇煥,不奉詔,記過。記過不是殺,殺也不是解法。朕不怕殺,朕怕殺了之後沒人幹活。”
“陛下聖明。”有人應。
他擺手,不讓人拍他馬屁。他的眼睛像一把鉤子,從每一張臉上勾過去,又落在空中。他看得見人心的陰影,也看得見人心裡的光。他知道,接下來要硬一硬了。不是硬給朝臣看,是硬給遼東看,硬給袁崇煥看。
朝會散時,他叫住魏忠賢。
“忠賢。你記住一句話。朕是為不讓更多人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