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奴才記得。”
孫傳庭領旨出京,夜裡就在驛館拆了信。看完,沉默良久,重新封好,塞進懷裡。他知道,這一路是去當惡人的;但他也知道,惡人有時候反而是救人的。天黑風硬,他披了斗篷上馬,吩咐隨從:“進洛陽,別敲鑼。”
洛陽城外,春寒未退。城門官看了文書,嘴角抽了一下,趕緊放行。日頭剛出,巡撫衙門那塊舊匾就被人抬了出來,掉了兩片金箔。衙役們忙著掃院子,燒水,抬椅子。各衙門的官員聽說新撫來了,趕緊換了衣冠來叩見。
孫傳庭坐在堂上,先不談河,不談倉,不談民情。他只問了一件事:“王府與商號,近三年的買賣清單、票號往來、鹽引布引、錢莊借貸、莊田佃戶租額,拿來。”
眾人面面相覷。通判咳嗽一聲:“大人,這些......需宗人府允批。”
“那就去請宗人府允批。”孫傳庭淡淡,“今天請,明天拿,後天算,否則我先按河南地方例查,誰擋規矩,誰丟烏紗。”
說話間,門口進來兩人,一個是宗人府差官,一個是禮部派來的典儀。他們鞠躬:“孫大人,王府正在擇吉,三月裡要入京獻見。諸凡禮數繁多,望大人以禮為先。”
“以禮為先是對的。”孫傳庭把話接過,“禮在法上,還是法在禮上?”
兩人愣住。
“禮要靠法撐。沒有法的禮,是唱戲。”孫傳庭把桌上一摞公文輕輕一推,“你們回去稟王府,河南巡撫到任,府中一切與商有關者,先停三月。莊田租折,照舊收,票號過手,先查清。王府旗號所掛牌店鋪,不許再用免稅二字。誰掛,誰拆。誰拆得慢,店先封,人後問。”
宗人府差官臉色變了變,還是拱手:“大人,王府有例。”
“例在法內,我不動;例在法外,我動。”
“下官......下官回去稟。”
禮部典儀想緩和氣氛:“孫大人,三月裡王爺要進京,此時封店,恐有失體面。”
“體面不是店招給的,是規矩給的。”孫傳庭站起身,“你們告訴王爺,一切從簡。入京之前,把賬先算乾淨。”
訊息不到半日,傳遍了洛陽。最緊張的不是百姓,是那些在王府旗號下做生意的人。酒坊掌櫃急得滿頭汗,跑去找王府內庫的管事:“爺,這可如何是好?”
管事瞪他:“哭什麼哭,王府的匾還在,你那點小買賣就要塌天?等王爺回話。”
王府裡也亂。府丞、幕僚、家人、管事,七嘴八舌。有人說:“拖一拖。”有人說:“上北京去告。”
有人說:“打點巡撫。”也有人沉默,只看院子裡的那株老槐樹,葉子還沒發,就被風吹得呼呼響。
“王爺。”管家進了內院,小聲,“巡撫下令,三月停商,清算賬本,票號過手,一概查驗。”
“嗯。”朱常洵揹著手,半晌才道,“拿筆。”
“王爺?”
他很平靜,“王府經商本為濟民,今巡撫到任,有法可依。王府自今日起,撤免稅匾,停旗號。諸商號照票照章。府中人等,不得與各店私通私傳。違者,家法。”
管家怔住:“王爺,這......”
“拿去貼。”朱常洵閉上眼,聲音低了半分,“體面是給外人看的,規矩是給自己看的。先把自己看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