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朱由檢停步看他,“去吧。記住,今日東廠不是拿人,是護法。護百姓吃鹽穿衣的法。”
魏忠賢重重頓首,聲音發啞,“奴才記住了。”
午後,京城天光澄澈。午門外有孩子追著影子跑,笑聲連成一串。在這笑聲裡,一道道公文沿水道、陸路飛奔南下。江南的風,從鹽場到機房,從碼頭到會館,從官廳到巷口,像被一點一點梳理順了。
又過數日,揚州公座重開。兩淮鹽運使押上來,身上的官服已被褪去。他抬頭看了一眼堂上懸著的匾,目光裡第一次有了恐懼。許顯純坐直身,聲音平平。
“公堂只問賬,不問人。賬上寫的,便是人。”
堂下的百姓屏氣凝神,連咳嗽都不敢發出聲。香灰慢慢落,落到案頭,落到腳邊。許久之後,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那是有人看見了那隻金釘箱底下壓著的一張小紙。紙上寫著一個名字。洛陽福王。
那一刻,揚州的風像是停了一拍。然後又吹起來,比先前更冷更清。
夜深,許顯純回到驛館,坐在窗下,院裡梧桐葉落,葉脈清楚得像刻出來。他把案上那枚紅繩頭輕輕放回布包,收進箱子,吹滅燈火。
箱蓋合上的一瞬間,遠處鐘聲敲了三下。三下之後,是很輕很輕的一聲嘆息,彷彿來自很遠的北方,又彷彿來自每一個在夜裡翻身的人心裡。
京中,朱由檢披衣起坐,窗外星色如洗。他把手按在桌上那張江南輿圖上,指尖從淮揚滑到蘇杭,再往南一點點,落回了京師,“再下一子。”
他拿起筆,在輿圖上重重點下一點。
江南與遼東,南北兩端兩張網,同時收緊。網眼裡,有貪墨的影,有謀逆的心,也有鹽粥的香氣和機杼的響聲。收得好,水清魚活;收得不好,必是翻船碎網。
他閉了閉眼,輕聲道,“且看。”
江南風向一夜翻轉,水巷裡的船伕說話輕了半分,衙門裡的腳步聲卻重了三分。州縣佐吏開始熬夜抄賬,本以為能抄出條生路,誰知剛抄完序頁,門外就有人叩門。
蘇州城裡,五更天未明,錦衣衛與東廠聯名的封條已貼上知府衙門的側門。杭州城中,湖上霧氣起得正濃,知府晨起焚香未畢,堂外便傳來鐵器撞階的悶響。
蘇州知府先被請到前堂,他還想分辯幾句,書吏已經把暗箱抬上來,箱蓋一翻,裡頭裹著四層布,最內層是一摞銀票,票背上落著兩枚熟悉的細章,章面各一小圓,一橫二點。
書吏不言,指尖一挑,把最下那張銀票放到銅盆上輕烤,潮氣一褪,紙紋裡浮出兩字。常府。蘇州知府喉頭一緊,聲音卻硬著。
“此物與本府無涉。”
許顯純不答,只請他認開庫鑰。庫開到第三重時,一列金錠露出冷光。金面刻了花鳥,角上卻釘著極小的金釘。那釘帽與蘇州織造私箱如出一轍。蘇州知府無話,額上滲汗,終是垂了眼。
杭州知府比他稍強硬些。堂上對簿,他還抬出自家清議的名頭,說此乃前任所遺。廳外,一個老賬房被押了進來,頭磕得血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