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賬不全，卻夠看到門檻。誰在沿海收了多少銀，誰又換了多少鹽引，誰把錢投在何處，誰把貨換成了兵器。陛下若要打遼東，要穩江南，要攏人心，這條路，既不能放人堵死，也不能讓人拿在手裡當刀。”
“你要什麼。”朱由檢看向他，“你拿這麼多東西來見朕，不會只為說個故事。”
“貧僧要三件。”悟安伸出三根指頭，“第一件，別動寺院。天下僧寺良莠不齊，陛下要整頓便整頓，但別拿寺院當銀庫。寺僧裡也有人，是走路的人。”
“第二件，江南鹽路上，要給一個出口，讓老匠人活。殺頭生意有人做，賠本生意沒人做。不給出口，江南那些有手藝的人逼急了，總要找別的主。”
“第三件，陛下查完賬，要辦人就辦人，但先把規矩立在前頭。誰先交代，就從輕；誰不交代，賬證俱在，不聽情面。貧僧不要人情，要規矩。”
“你的規矩，和朕的意思一樣。”朱由檢微微一笑，“你倒是懂朕。”
“貧僧不敢懂陛下。”悟安也笑，“貧僧不過見過太多起落。規矩是人護出來的，人也要被規矩護回去。”
殿外有一片小小的動靜，像貓踩過瓦。周遇吉掠進殿門，腳步一頓。
“皇上，屋脊上有人窺探，走得快，像是探路的。屬下已經分兩隊去追。”
“別追遠。”朱由檢擺擺手，“廟後那片墳地邊有一處塌牆，那裡必有人接應。你只要看見人，不要動，只要記住臉。”
“記住了。”周遇吉領命退下。
“有人跟著你，也有人盯著朕。”朱由檢看回悟安，“你挑的地兒再冷清，也不如人心冷清。說剩下的。”
“剩下的，便是一個名字。”悟安抬起那捲油紙，終於推到了供案中間，“陛下先且收著。貧僧再說兩個小處。太醫院有一個叫祝某的副使，寫字慣用燕鉤，走筆愛往右傾，他的方子底稿上有一個小小的頓，有時候會多出一撇，那一撇可以認人。”
“然後光祿寺酒庫管事換過一次人，換人那個月，香料進出多了三成，賬上卻只多了一成半。那半成去哪了，走的是內官監的小路。陛下要查，從這兩個小處，便能按下去。”
“好。”朱由檢把油紙收到懷裡，“再問你，建文那兩頁字，寫了什麼。”
“寫了兩句。”悟安看著那盞燈，“第一句是我不負祖宗，第二句是願後人勿以我為罪。字很瘦，氣不弱。”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案邊那兩行字，又想到昨夜德妃訓女衛時的那幾句。刀是命，是規矩。人也是。每一條命，牽著的是一條線。線在手裡，不能亂拽。
“你跟誰學的這些。”他問。
“貧僧當年不是僧人。”悟安低下頭，像是把過去又藏回衣袖，“萬曆末年做過兩年錦衣衛的吏，後來看得煩了，去山裡種過田，後來才削髮。”
“陛下不要問貧僧師門，問也答不得。貧僧今日見陛下，是因為陛下今天把幾件事做對了。內廷有法，外廷有章，貧僧聽見了，心安了一半。”
“另一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