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桌上一角已經被密信疊得起了包,他心裡卻更踏實。踏實不是因為信多,是因為線在往一個方向收。
周遇吉在通州操場上練人,遠遠地看了一眼京方向,心裡一動。他知道,京裡那位,已經把幾條線接成了一張網。網不一定馬上收,但水面已經平了。水面一平,魚就藏不住。
“皇上,江南匠籍立起來了,第一批人已經到。”工部的人進殿報告,聲音壓不住的興奮,“他們說,風硬,他們的手也硬。問火食,問房舍,問規矩。問得很細。”
“該問的就給答案。”朱由檢點頭,“規矩寫清。誰幹活,給錢;誰偷懶,罰錢;誰出差錯,先教,再罰。老匠人不許欺生手,生手不許頂嘴。每月點一次名,立一次榜。”
“是。”
“還有,”朱由檢頓了一下,“通州那份東西,另影兩份,一份放內庫,一份交德妃。她會收好,也會懂怎麼用。女衛那邊,夜操再添兩項,一個是火場撤離,一個是廊下格鬥。她們護的人,重。”
“喏。”
窗外風過瓦,清清朗朗。內廷的梆子聲按時響起,女衛的腳步聲輕,內侍的口令短。燈火在廊下拉出一線,拉得直直的。朱由檢在案前坐下,磨墨,蘸筆,在那兩行字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
宮內有法,宮外有章。人心有定,天下有序。先查賬,再斷事。
他停了一下,又寫:外路歸內,手藝歸籍,銀歸版,法歸眾。
他吹滅一盞燈,留一盞。燈不必多,亮就夠了。燈影在牆上動了動,像一張被撐開的網,線頭一個一個被拴住。風再來,網就不亂。
遠處,遼東的寒意已經在路上。江南的潮氣也在路上。京城的規矩立了第一道線,第二道、第三道還要立。人走在路上,心就不亂。誰在風裡站住,誰就有資格把路鋪遠。
袁崇煥坐在都督府後堂,窗外一行烏鴉落上枯梢,叫聲短促。他把一頁頁軍需報表翻到盡頭,指尖微微發抖,不是怕,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寒。
王承恩來過,笑容溫順,手裡拿著御前犒軍詔書,明黃小玉笏壓著。表面是犒賞,實則是監。三日之內,巡倉、點兵、核餉、閱火器,一樣不落。夜裡再看營門,忽有兩名不相干的錦衣衛在戍樓影裡站了半個時辰,連咳嗽都不咳。
他懂了。京師已經起了羅網,這網不是罩他頭上,是一點點收攏,收在腳踝上。再不動,就動不了了。
他把幾張紙攤在案上:一張是山海關到薊州的里程圖,一張是遼西沿線烽燧與水源圖,一張是後金斥候可能穿插的路徑。三張紙上,都有紅墨點,其實不是點,是一個個脈門。按住,就不疼;不按住,一捅到底,血流不止。
他閉眼,彷彿又聽見幾年前廣寧潰敗時的嘶號。那一戰,邊軍成片倒,文官在後扶額長嘆,京城裡一夜之間滿城都是棄遼論。
他是第一個站出來說守的人,守關不戰,固城自保。也正是那一回,朝堂給了他“孤柱”的名頭,遼東百姓捧他為袁大帥,哪家殺豬都要分一碗湯給他。
如今,他知道那些碗湯要變涼了,他忽地笑了一下。笑意裡有疲憊,也有一種倔強的狠。
“清君側。”
這四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像石子擦過刀面。名義總要有,兵出總要有由頭。殺不得皇上,他心裡清楚;殺得的是皇上身邊那柄刀,那面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