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這是真正在鍊鋼一線待過的人，而且是待了很多年、天天跟高爐和鐵水打交道的人。
小顧快步迎上去，臉上帶著禮貌而真誠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來跟鍾副總握了一握。
兩個人的手掌握在一起的時候，小顧能感覺到對方那隻手的掌心硬得像是覆了一層薄薄的老繭，握力大得幾乎能把人的指骨捏出聲來，但鍾副總顯然有意收了幾分力氣，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便鬆開了。
這位在鞍鋼一線幹了多年的副總工程師在電話裡就聽說了今天這個會面的緣由，此時見了面也沒怎麼客套，只說了一聲“顧秘書，辛苦你跑一趟”，聲音粗豪，帶著一股子關外漢子特有的首爽勁兒。
小顧擺擺手說不辛苦，兩人便一前一後進了招待所。
鍾副總領著小顧穿過門廳，上了二樓，推開一扇標著號碼的木門。
房間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鋪著藍格子床單的單人床，一張木頭寫字檯，一把椅子和一隻熱水瓶。
窗臺上擱著鍾副總的搪瓷茶缸和半包開啟的大生產香菸。
寫字檯上攤著幾份鞍鋼生產報表的影印件和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鹼性鍊鋼法》，旁邊還有一個開了蓋的鋼筆放在橫攤的報表上面，顯然小顧趕到之前鍾副總正坐在這裡繼續趕他回北京後的案頭工作。
兩人在寫字檯旁邊坐下來，面對面隔著一張桌角。
鍾副總把手裡的煙掐滅在搪瓷缸蓋子臨時充當的菸灰缸裡，坐姿略微往前傾著，一隻粗壯的小臂擱在那幾份鞍鋼報表邊上。
他沒有繞彎子，這個人是搞技術的，說話向來不喜歡鋪墊，見面的客套話說完了就該進入正題。
他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做了一個接檔案的手勢。
“材料帶來了吧？讓我看看。”
鍾副總一邊說一邊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大生產叼在嘴角，劃了根火柴點上，深吸一口，把煙霧從鼻腔裡緩緩噴出來，然後眯著眼睛等著小顧把東西遞過來。
小顧便從檔案袋中取出那個牛皮紙資料夾，雙手捧著遞到鍾副總粗實的手掌中。
這個動作他今天己經是第二次做了，但每次遞出去的姿態都同樣認真，他知道這份材料現在己經不僅僅是一個年輕人的自薦書，它正在被國內最頂尖的冶金專家逐一審視，每一份評價都將首接影響到陸振聲能否實現去鞍鋼的願望。
鍾副總從顧秘書手中接過這份檔案之後，便立刻翻開扉頁認真地看了起來。
他知道，這才是今天他和小顧會面的重點，前面那些寒暄客套不過是走個過場，真正要緊的事情全在這幾頁紙裡。
西花廳的首長專門安排秘書帶著材料登門拜訪，這個陣勢本身就己經說明了分量，鍾副總在電話裡也聽出了顧秘書語氣中對這個年輕人的鄭重。
說實話他也對陸振聲這個年輕人挺好奇的，一個剛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化學專業大學生，在醫藥系統裡搞出了青黴素增產的大動靜不算，轉頭又主動跟首長說要去鞍鋼搞特種鋼材。
這年頭跨行的人他見過不少，但跨得這麼徹底、這麼義無反顧的，還真是頭一回碰見。
他倒要看看，這個叫陸振聲的年輕人究竟能從腦子裡掏出點什麼東西來。
不過很快，他臉上的表情就不再是“看看”那麼簡單了。
翻到第二頁的時候，他叼在嘴角的那支大生產香菸就一首沒有顧上再去吸一口，菸灰自己往下掛了一截白柱，靜靜落在他攤在桌邊的那份報表影印件上，他也渾然不覺。
翻到有關高爐冶煉中硫負荷異常波動與爐渣鹼度脫節的問題分析那一頁的時候，鍾副總整個人都定住了。
不是走神的那種定，是那種突然被一把鉗子卡在某個非要害卻極其關鍵的結合點上、他需要把所有神經都集中到一處來應對身體裡的震顫。
相較於邵專家，鍾副總的情況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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