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剛走出去兩三步,馬譽澂的腳步又停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還沒交代,他轉過身來,重新走到陸振聲的辦公桌前站定。
這次他的表情比剛才嚴肅了幾分,不再是笑呵呵地拉家常的模樣,而是那種在實驗室裡討論關鍵資料時才會出現的鄭重其事。
“振聲同志。”
馬譽澂的聲音沉下來了一些,語速比剛才慢了,每一個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稱過之後才說出口的:
“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講,這件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記在心裡。如果說,李部長要給你安排職務,一定不要拒絕。”
他頓了頓,看著陸振聲的眼睛,把最後幾個字又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一定不要拒絕。”
“這樣的機會是很少的。”
馬譽澂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才有的篤定,那種篤定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客套,全是實實在在對年輕人的愛護:
“你不要覺得年輕就該多磨練幾年。把位置讓給老同志。你在抗生素室待了這麼段時間,做了什麼。怎麼做出來的,大家都看在眼裡。”
“你做出了對國家對人民真正有貢獻的事,該給你的就是你的。職務安排不是施捨,是拿成績換來的認可,你明白不明白?”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略停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鄭重又慢慢過渡到了日常的親切,語氣也跟著輕鬆了幾分,像是從一個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前輩變回了那個體貼入微關心下屬生活冷暖的好主任。
“還有就是。”
馬譽澂伸出手指了指陸振聲,手指頭在空氣裡點了一下:“你看你現在住的那個地方。我知道,集體宿舍,兩人擠一間,那像個什麼樣子。”
“這種環境下能幹出這麼大的成績,說出去別人都不信。你這次給國家做了這麼大的貢獻,要我說,怎麼也該單獨給你安排一套房子了。”
“這種事情上,你不要太客氣,該開口就開口。有個安靜的地方住,對你以後繼續搞研究也有好處的嘛。”
陸振聲點了點頭。
他住宿舍這件事馬譽澂是知道的,所以此刻他專門提起房子的事情,陸振聲並不感到意外。
真正讓他意外的,是馬譽澂的上一句話。
“如果說李部長要給你安排職務,一定不要拒絕。”
這句話點到即止,聽起來像是老同志對小同志的一句日常叮囑。
馬譽澂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也很自然,彷彿只是在表達一個常規意義上的關心:怕他太年輕不好意思擔擔子。
但陸振聲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
他前世能在中國最頂尖的科研體系裡一路走到院士的位置,靠的絕不僅僅是會做實驗。
學術圈的人事邏輯和組織架構裡那些微妙而敏感的東西,他並不陌生,只是平時懶得去想。
而現在這層平常被擱置不用的嗅覺,在聽到馬譽澂這句看似平淡的叮囑時,忽然被激活了一下。
只一轉頭,他就把這件事想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