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的心裡,是真的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後輩在護著。
陸振聲在心裡默默地把這份情義又記了一遍,但面上還是穩得住。
他看著馬譽澂,用那慣有的一如既往的平靜和不急不躁的語調,把最後那句話說了出來。
“馬主任,我告訴李部長說,我想要去鞍鋼。”
“什麼?”
“鞍鋼?”
馬譽澂在聽到“鞍鋼”那兩個字從陸振聲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整個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不是微微怔一下那種愣,而是像忽然被人抽掉了腳底下的地板,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裡踩。
走廊裡那股子熟悉的消毒水和玉米漿混在一起的氣味還在,車間那邊發酵罐的嗡嗡聲還在,一切都還是抗生素室尋常的下午光景,可馬譽澂覺得自己耳朵裡聽到的東西跟眼前這一切完全不搭。
他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鐘之內經歷了一個清晰可見的變化過程。
起先是急切,那份急切是從剛才聽到陸振聲拒絕了副主任和主任兩個安排之後一路帶過來的,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那個訊息,下一個更重磅的訊息就直接砸了過來。
然後急切變成了驚訝,兩條濃黑的眉毛往上一挑,眼睛瞪大了一圈,嘴角微微張開合不攏。
再然後驚訝又變成了困惑,眉毛從挑起的狀態慢慢擰成了一團,眼睛裡的光閃了閃,像是在拚命地在一片漆黑中尋找一個能對得上號的解釋。
這著實超出了馬譽澂的理解範疇。
對於陸振聲的學歷背景,馬譽澂是瞭解的。
當初陸振聲分配到抗生素室的時候,檔案材料上寫得清清楚楚,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化學系,讀了三年,差一年畢業。
一個學化學的大學生,沒有去化工廠,沒有去研究有機合成或者分析化學本行,反而是來到了他們這個搞微生物發酵。跟青黴菌和培養基打交道的抗生素室。
這在馬譽澂看來,已經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轉行了。
但化學和生物化學之間畢竟還隔得不遠,發酵液裡的pH值調控。培養基成分的配比。結晶過程中的提純反應,這些東西多少都要用到化學底子。
所以陸振聲來了之後能很快上手。甚至能搞出玉米漿這樣的創新,馬譽澂雖然覺得這年輕人厲害,但邏輯上還算說得通。
可是現在,現在陸振聲突然站在他面前,用一種跟平時彙報實驗資料差不多的平靜語調告訴他,他要去鞍鋼。
這就不是“不大不小的轉行”了。
這是從實驗室的燒杯和發酵罐,一下子跳到了鍊鋼爐和軋鋼機。
這不是跨一個領域的問題,是跨了整整一個世界。
馬譽澂在抗生素室幹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來來去去的年輕人,有的人從化學轉到生物,有的人從生物轉到藥學,有的人從科研轉到行政,這些他都覺得正常。
但一個搞青黴素工藝改進的年輕人忽然說要去鋼鐵廠,這在他的經驗裡,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用來參照的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