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譽澂把“太差了”三個字說得很重，但語氣裡沒有絲毫貶低的意思，只是一種客觀的、實事求是的判斷。
王振華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從基層工人崗位上提上來的，沒上過正規的大學，連中學的化學課本都是進了抗生素室之後才在馬譽澂的督促下開始翻的。
他能把陸振聲教他的那些操作步驟一絲不苟地做下來，這是他的優點。
肯吃苦、肯下笨功夫、記性也好。
但問題在於，那些操作步驟背後的原理是什麼，為什麼二氧化硫的濃度不能太高，為什麼水浴濃縮的溫度要控制在那個區間，為什麼發酵液的pH值調到那個點菌種長得最好。
這些東西對王振華來說可能就有些困難了。
在北京這邊有陸振聲在邊上隨時可以問他，他就算碰了釘子也有後援。
但要是到了上海童村那邊，人家問他一句“為什麼”，他要是答不上來，這技術推廣的權威性和說服力就要打個折扣。
馬譽澂把這點顧慮一口氣說完之後，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在猶豫要不要派王振華去，人選本來就沒幾個，王振華己經是除陸振聲之外最合適的了。
他是在想，這個判斷到底應該由他自己來做，還是應該去問問那個最瞭解王振華目前水平的人。
沉默過後，馬譽澂抬起頭來，看向湯飛凡，把他剛才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之後得出的結論說了出來。
“湯所，這樣吧。”
馬譽澂的語氣裡恢復了平時做決定時的那種踏實和果斷：“我們兩個去問一下振聲同志，最近這段時間，王振華幾乎每天都跟著振聲同志在學東西。”
“振聲同志給他講了多少、他學到什麼程度了、他能不能自己一個人到上海去獨當一面，這個我看還得聽一下振聲同志本人的意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對事實的尊重和對判斷的謹慎：“畢竟這些東西，振聲同志是最有發言權的。”
湯飛凡聽到馬譽澂這個提議之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點了頭。
“好。”
他的回答乾淨利落，一個字就把態度表明了。
然後他首起身子，把桌上那幾份檔案往腋下一夾，另一隻手拍了拍馬譽澂的肩膀：“那我們就過去見一下振聲同志。”
兩個人都是不拖泥帶水的人。
湯飛凡當所長不是一天兩天了，處理事情一向雷厲風行；馬譽澂在實驗室裡跟發酵罐打交道打了半輩子，也養成了有事立刻去辦的習慣。
更關鍵的是，兩個人都清楚上海那邊的情況確實很著急。
童村在那間石庫門格局的舊制藥車間裡帶著人們等玉米漿製備技術己經等了一段時間了，每一張發酵罐裡青黴菌吃棉籽餅粉和玉米麵的老配方多過一天，就等於白白讓一些本該能多產出的青黴素流失量繼續維持，前線傷員等不了太久，上海青黴素實驗所也等不了太久。
這不是小事情，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場跟時間的賽跑。
因此兩個人幾乎沒有再耽擱片刻，一前一後地便邁出了馬譽澂的辦公室門。
湯飛凡和馬譽澂走到了抗生素室那間大辦公室的門口。
辦公室的門敞開著，幾個技術員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埋頭工作，有的在抄實驗記錄，有的在翻看陸振聲寫的那份工藝操作規程的油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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