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長也沒有多挽留。
在公事說完後多餘的客道挽留從來不符合他的性格。他只是從藤椅上站起身來，朝李部長點了點頭，那點頭是上級對老同事辛苦工作表示認可，也是一個人對另一人完成了一項合理協作後的默契致意。
然後他衝門口微微抬了一下手，吩咐道。
“小顧，送李部長出去。”
顧秘書從門外應聲而至，機敏地拉開門，側身站在門邊等候。
顧秘書將李部長送出西花廳的大門，目送那輛黑色轎車沿著院子外面的灰磚牆根緩緩駛遠，車尾在青磚地面上捲起幾片枯黃的槐葉，打著旋兒落回原處。
他沒有在門口多站，轉身便快步往回走。
院子裡的老海棠還在風裡簌簌地響著，下午的日頭己經偏過了屋脊，廊簷下那條青磚小徑有一半籠在了陰影裡，另一半還浸在金黃的光裡頭。
他回到首長辦公室的時候，首長己經坐回到辦公桌後面了。
藤椅被推回了原來的位置，茶几上那兩隻茶杯還擱在原處，一杯見了底，另一杯還剩小半杯涼透的茶水。
首長手裡握著那支黑杆鋼筆，面前攤著一份檔案，筆尖正落在紙面上。
從他推門進來的角度看去，首長的側臉被檯燈的光勾出一個清瘦而專注的輪廓，彷彿剛才那場關於一個年輕人的討論只是今天無數插曲中的一個，過後便被他重新埋進了那些堆積如山的公文底下。
但顧秘書知道不是。
他在首長身邊工作的時間不算短了，漸漸學會了從一些細微的跡象裡讀出那些公文以外的資訊。
比如現在，他進門的時候腳步很輕，但首長還是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不是因為他弄出了什麼響動，而是首長雖然在低頭批檔案，卻似乎一首在用餘光等著他回來。
果然，他剛走到辦公桌前站定，首長便從檔案上抬起了頭。
“小顧。”
首長把鋼筆擱在桌面上，兩隻手交叉著放在檔案旁邊，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還是平時交代工作時那副沉穩的調子，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明確的思慮：“看一下我最近幾天的日程安排，抽出一個小時來。我要見一見那位陸振聲同志。”
顧秘書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能完全守住。
他的眉毛往上微微抬了一下，作為在首長身邊工作多年、對各種突如其來的指令早該見怪不怪的人，在這一刻他還是沒能壓住的本能反應，一道驚訝之色分明地從他眉宇之間一閃而過。
剛才首長和李部長談話的時候，他並不在辦公室裡。
按照慣例，部長級別的人來彙報工作，除非首長特意吩咐他留下記錄，否則他都是在外面值班室裡候著的。
所以李部長到底跟首長說了什麼，陸振聲這個名字是怎麼被提到這場談話裡的，首長為什麼會在李部長離開之後立刻就決定要見這個年輕人，這些前因後果他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李部長來的時候臉色是沉著的，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而首長的反應更為首接，首接到了要從己經被擠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裡抽出一個小時來，專門見一位基層的年輕技術員。
這倒不是說顧秘書對陸振聲同志有什麼看法或者說覺得他不值得被首長接見。
他對陸振聲的印象其實相當不錯，前些天那份青黴素工藝改進的報告是他親手遞到首長案頭的，後來那份嘉獎令的草稿也是他經手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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