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作思索之後,首長再次開口了。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比起剛才的傾聽狀態,多了一層探究和考驗的意味。
“振聲同志。”
首長的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幾寸,兩隻交疊在膝蓋上的手鬆開來,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的食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從醫藥領域轉到鋼鐵領域,這個跨度,確實有些大。這一點,你想必自己也清楚。”
然後他話鋒一轉,問題變得更加具體、更加實際,首接切入了鞍鋼現場工作層面最核心的挑戰。
“你有想過,假如你真的去了鞍鋼之後,你準備如何開展工作嗎?”
首長說到這裡,語氣裡的分量又加了一分,每一個字都落在實處,沒有一絲含糊。
“你要知道,鞍鋼現在可是國內最重要的鋼鐵企業。朝鮮前線在打仗,全國各地的鐵路、工廠、軍工專案都在等著鞍鋼出鋼,幾座高爐日夜不熄,生產任務排得密密麻麻。”
“在這麼一個地方,任何一個額外的實驗專案、任何一個不是你分內工作的嘗試,都意味著要從己經繃得很緊的生產計劃裡擠出時間和資源來。”
“如果你到了那邊,你的想法跟鞍鋼的技術負責人對不上路,你不能說服他們,讓他們認可你的方案是有價值的、值得投入的——”
首長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坦率而不失分量的語氣把最後那句話說了出來:“哪怕是我,都不好出面硬讓他配合你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實在,沒有任何打官腔的遮掩。
他的意思很明白,不是我不願意支援你,而是即便是我,也必須尊重一線技術負責人的專業判斷。
鞍鋼不是研究所的實驗室,不是一個部門領導拍板就能隨意安排的事情。
在鋼鐵廠裡,一切最終落在技術可行性上的判斷都必須得到現場技術權威的認可。
如果你沒有那個本事說服人家,光靠上面壓下來,事情也辦不成。
這個道理他必須當面給陸振聲講清楚,既是對鞍鋼負責,也是對陸振聲本人負責。
陸振聲聽到首長這番話之後,臉上沒有任何不滿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被質疑之後的委屈或急躁。
相反,他心裡反而生出了一絲敬意。
首長這番話恰恰說明了他對這件事的態度是非常認真負責的,他不是在敷衍,不是在用套話拖延,而是在真心實意地、以一個決策者的務實態度,幫他陸振聲分析到了鞍鋼之後可能遇到的最現實的困難。
能提前把這些困難攤開來談,比滿口答應然後底下推諉扯皮要好得多。
而且,首長的這個話,其實早就在他預料之中了。
現在的新中國一窮二白,百廢待興,鋼鐵的產量遠遠滿足不了西面八方湧來的需求。
在這個節骨眼上,鞍鋼作為佔全國鋼鐵產量六成以上的核心企業,每一噸鋼都牽動著國家的命脈。
首長不可能、也不應該放任他這麼一個化學系的畢業生,沒有任何憑證就跑到鞍鋼去憑自己的想法折騰。
這不是對陸振聲本人不信任,而是對國家和人民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