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顧得上談報酬，葉鑭山匆匆告辭，禾歆沒有挽留，她把對方送到門口，心裡有些遺憾，老闆已經有女朋友了，估計是看不上她，希望他出手能大方點，她真的手頭拮据，等米下鍋。禾歆很喜歡這套公寓，鬧中取靜，出腳便利，服務到位，離學校還不遠，可惜房租太貴了，水電費也是按商用標準收，她一個窮學生，沒人資助實在負擔不起。
葉鑭山走出公寓，天邊的晚霞璀璨似錦，高樓大廈鑲上一層溫潤的金邊，明亮而不刺眼，就像飽經風霜的旅人，靜靜站在路邊，既是這個世界的一分子，又游離於世界之外。
他到停車場取了車，駛入擁堵的道路，正是下班高峰，人頭攢動，車水馬龍，帕薩特開開停停，挪了半個鐘頭才拐上環城高架，一路朝鼎安橋方向飛馳而去，將近7點才抵達壹公館。
葉鑭山按了門鈴，退後半步等待，鄧南枝開啟門，她穿著職業套裝，胸前襯衣的紐扣散開，露出一抹雪白的膚色，右手拿著半杯葡萄酒，腳步發飄，臉紅撲撲的，眼角眉梢帶著醉意。
葉鑭山扶住她的肩膀，從她手裡接過酒杯，皺起眉頭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負責的專案被砍掉了！」鄧南枝腳一軟，撲倒在他懷裡。
葉鑭山把酒杯放在鞋櫃上，用腳後跟踢上門，抱起鄧南枝走進客廳，小心翼翼放在沙發上，像對待珍貴的瓷器。她的身體又輕又軟，輕微的汗味和酒氣混在一起，談不上好聞，也不讓人生厭。
鄧南枝暈暈乎乎，心跳得像擂鼓，好在頭腦還算清醒，沒有失控。她蜷縮在葉鑭山懷裡，抱住他的手臂，嘟囔著告訴他事情的原委，在酒精的刺激下，她有些激動，顛三倒四說了一大通，聲音越來越低，終於沉沉睡去。
原來最近一段時間她被「委以重任」，負責一個重要專案，為警方開發新一代人臉識別系統，內部代號Eyes。公司的首席技術官賀正驤雄心勃勃，對Eyes報以厚望，計劃開發一套集人臉影像採集。人臉定位。人像識別預處理。身份確認。身份查詢於一體的智慧系統，與遍佈全國大中城市的監控攝像頭接駁，整合為軍用警用民用一體化的監控網路。
簡單地講，「人臉識別」就是利用計算機視覺與人工智慧技術，透過分析。提取和比對人類面部獨有的生物特徵，從龐大的資料庫裡檢索出匹配的人臉，從而確定物件的身份和位置。不同於應用最早。技術最為成熟的指紋識別技術，人臉識別是生物特徵識別領域乃至人工智慧領域最困難的研究課題之一，其難點在於人臉的相似性和易變性。
相似性指的是個體之間的區別不大，所有人臉的結構都相似，甚至人臉器官的結構外形都很相似，這對利用人臉區分人類個體極其不利。易變性指人臉的外形很不穩定，人可以透過臉部的變化產生很多表情，並且在不同觀察的角度，人臉的視覺影像也相差很大，此外人臉識別還受光照條件。遮蓋物。年齡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
目前通行的人臉識別技術有基於人臉特徵點的識別演算法。基於整幅人臉影像的識別演算法。基於模板的識別演算法。利用神經網路進行識別的演算法等，目前階段這些演算法都不能很好地攻克相似性和易變性兩個難題。
在進行可行性研究與軟體需求分析時，鄧南枝提出必須集中量子科技的優勢資源，研發新型人臉識別演算法，以此作為Eyes專案的核心，搶佔技術制高點。這一觀點得到了賀正驤的全力支援，並在董事會議上據理力爭，最終以微弱的優勢透過預算，由鄧南枝領銜負責整個專案。
鄧南枝廢寢忘食，傾注了全部心力，然而就在新型人臉識別演算法初見雛形時，董事會緊急叫停，撤銷Eyes專案，解散了研發小組。乍聽到這個訊息，鄧南枝還以為是誤傳，急忙找賀正驤瞭解情況，結果被告知訊息準確無誤，賀正驤本人在一天前接到正式通知，並親自撤銷了Eyes專案。
為了安撫自己的得力部下，賀正驤給她演示了一段程式。
他從抽屜裡找出一頂燈芯絨鴨舌帽，戴在頭上蓋住額頭，側坐在攝像頭前，讓戶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臉上，抿嘴皺眉作沉思狀，按下滑鼠照了一張半身像。他問鄧南枝，正在研發中的新型人臉識別演算法，能否依據他的這張半身像，從一個龐大的資料庫中檢索到匹配的人臉？
攝像頭拍下的這張相片幾乎涉及了人臉識別的所有難點，畫素，角度，表情，光線，遮蓋物，鄧南枝可以一眼認出他就是賀正驤，但計算機能做到嗎？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賀正驤開啟一個簡陋的視窗，鍵入使用者名稱和密碼，連線上遠端伺服器，然後上傳他的半身像，點選「檢索」按鈕。十幾秒鐘後，他的照片開始出現在螢幕上，不同年齡段的賀正驤，不同衣著的賀正驤，不同場合的賀正驤，不同表情和姿態的賀正驤，短短一分多鐘，程式從資料庫裡檢索出三十九條匹配的結果，無一齣錯。
這只是一個演示，系統沒有跟攝像頭即時接駁，僅僅檢索了靜態資料庫，但就算這樣，能在短時間內精確匹配人臉，在鄧南枝看來等同於作弊！這一切都是真的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被徹底打懵了。
「不再需要Eyes專案了，我們有更好更優秀的人臉識別系統，雖然只是一個雛形。這是公司的機密，歡迎你加入一起測試，不斷完善它。」賀正驤的話蒼白無力，像是某種安慰。
鄧南枝有一種受騙的感覺，整整半年的心血，被殘酷地掃進垃圾堆，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她只記得自己心灰意懶，離開了賀正驤的辦公室，離開了公司，渾渾噩噩回到家，連衣服都沒換，一氣灌下半瓶葡萄酒，然後給葉鑭山打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