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交口稱讚賀邦泰,又對陳凡這個做師長的佩服不已。
這是真心誠意的佩服。
一個人,自己學問好,那是本事;自己學問好,教出的弟子學問好,那是大本事。
陸樹聲是什麼人?
那是老資格部堂了,現如今的首輔韓鸞見到他,估計都要客客氣氣,兩人坐而論道。
就是你這樣的老資歷,對陳凡也是讚不絕口,更何況,人家陸家也是開書院的。
“好好好!”突然,陸樹聲旁邊的劉一儒撫掌笑了,這是陳凡第一次看到“開懷大笑”。
只聽劉一儒道:“昔孔子贊顏回‘聞一知十’,子貢‘告諸往而知來者’,皆謂悟性天成,非力構所能至。譬如璞玉生荊山,其溫潤本質早已具足,良工不過稍施琢磨,豈敢貪造化之功為己有?《詩》雲‘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此子之才,殆所謂‘得山川靈秀獨鍾’者。至若《考工》言‘材美工巧’,今只見材美,未聞工巧——蓋工巧者,當隱於無形耳!”
眾人一聽劉一儒這話,全都愣了愣,隨即偷眼朝陳凡看去。
只見陳凡只是微笑點頭,似乎根本不在意。
那麼劉一儒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他這是借孔子對顏回、子貢的稱讚,將賀邦泰的才華歸結於“悟性天成”,將其類比璞玉“本質具足”,暗示此子天賦遠大於後天陳凡的教導。
這番話,通篇用典含蓄,符合他一個士大夫的身份,表面字字誇讚,實則句句隱含了對陳凡的不以為然。
說白了,就是朝眾人傳遞了一個“師之功不顯”的意思。
可是文人說話,他就是這麼隱晦,在場的所有人明明全都聽懂了,但卻沒人好開口揭出這一層意思來。
揭開了,那就是對陳凡的二次傷害吶。
陸樹聲見狀,眉心皺了皺,擔憂地看了看陳凡。
作為松江府的鄉老,他自然不希望自己家鄉的一二把手鬧彆扭,這樣倒黴的只有輸得那一方和松江府。
不過目前看來,陳凡處處退讓,顯示出了極高的涵養,這讓陸樹聲暗暗點頭,覺得陳凡是一個十分懂得分寸的人。
他該出手時絕不拖沓,雷霆手段,殺人圍衙。
他該退讓的時候也涵養極高,一直都是微笑,對於劉一儒夾槍帶棒的話語,始終保持著風度。
陸樹聲比在場所有人經歷過的事情都多。
他心中暗想:“一個有學問、有操守、還懂得進退的年輕人,將來”
想到這,他看著陳凡的目光更加熱切了。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陳凡心裡那個氣啊。
雖然賀邦泰的天資確實很高,平日裡也是整個弘毅塾最讓他省心的“大師兄”,可他也是普通人,普通人怎麼會對劉一儒剛剛那番話沒有意見。
但他只能忍,他是佐貳官,不出意外,他跟這個首領官要共事最少三年。
如果在這些小事上自己處處跟對方別苗頭,那這三年可太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