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若愚這廝,自從劉一儒走後,整個人像是被拆了骨頭似的,尤其是知道新任知府大人竟是陳凡故舊,從那之後,看到陳凡就像老鼠見了貓,膽戰心驚,又想著法子上杆子逢迎。
陳凡也不想跟這種小人計較,其實在陳凡看來,只要你不拖後腿,能為百姓做點實事,其它的,都是小節。
一來二去,牛若愚這個伶俐人也體會到了陳凡的意思,這不,為了官位,這段時間那真是盡忠職守。
被敲開門的那人家,漢子重新走了出來,嘴裡雖然沒有罵罵咧咧,但臉上卻依舊不好看。
牛若愚見狀,主動上前道:“官府三令五申,叫你們搬去高處,你們為何這幾天依舊沒有動作。”
那漢子見對方是個官,終於低了頭,態度緩和了些:“回老爺的話,實在是搬不動了,咱家是山東來做工的,家沒了,一家老小都跟著,家當也都在這棚子裡……”
牛若愚沒等他說完就不耐煩的打斷道:“你搬不動,咱們陳大人不早就說過,可以叫人來幫你們搬家,為何你們還是不動?”
那漢子囁嚅了片刻,方才道:“這些日子,官府總說可能決定,鑼是一日敲三次,不是每次都沒事嘛!”
眾人聽得氣極,這段時間,陳凡安排人在吳淞江巡查,發現了不少堤壩出現細微裂縫。
馮之屏作為老河工,深知這種裂縫,很容易造成泥沙滲透,最終決堤。
所以一邊建議陳凡安排河工搬往高處,一邊叫人鳴鑼示警。
可也是巧了,這往年脆弱如紙糊的吳淞江大堤,今年卻爭氣,一直沒有潰壩。
這就導致本就疲憊不堪的河工,有了“狼來了”的感覺。
馮之屏黑著臉道:“命是你們自己的,若是真得潰壩,你覺得你們能跑得了?這不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嘛?”
那漢子終於不敢再嗆聲,有些不情願道:“那,那我現在收拾東西,雨稍小一些便搬!”
馮之屏點了點頭,不再理他,而是又叫人敲開下一家的門。
子夜時分,被官府聘請巡堤的老船工,正帶著兩名水夫在閔行嘴巡查。
子夜的雨絲像冰針,斜斜紮在老船工阿六的後頸裡。他裹緊油布衫,腳踩在滑溜溜的堤石上,手裡的探杆一下下戳著堤岸,那是他做了四十年河工練出的本事——憑杆尖的震動,就能摸透堤裡的虛實。
往常探杆戳下去,是緊實的悶響,像敲在老榆木上。可今晚不一樣,杆尖剛碰到堤土,就“噗”地陷進去半寸,還帶著種詭異的空蕩。阿六心裡一緊,蹲下身,抹開堤壁上的青苔,指尖觸到一片溼冷的軟泥,混著細碎的沙礫。
“不對勁!”他低喝一聲,另兩名水夫湊過來,藉著馬燈昏黃的光,只見堤壁上竟爬著好幾道髮絲細的裂縫,正像蛇信子似的,一點點往外滲著渾水,水痕在燈下泛著泥漿的腥氣。
阿六摸出腰間的銅鑼,剛要敲響,腳下的堤石突然晃了晃。他下意識扶住堤壁,掌心傳來一陣細碎的震動,像有無數只老鼠在堤土下面刨挖。緊接著,堤壁上的裂縫“咔”地一聲,又裂開半指寬,混著泥沙的江水猛地湧出來,在地上積成個小水窪,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是管湧!”阿六的聲音都變了調,這是潰壩的前兆!他抓起銅鑼狠命敲,“哐哐哐”的鑼聲在雨夜裡撞得人耳膜發疼,可雨聲太大,鑼聲剛飄出去就被吞了大半。
一名水夫慌了神:“六叔,要不要去喊人?”
“喊個屁!”阿六一腳踹開他,探杆死命往裂縫裡插,“先堵!不然等不到人來,堤就塌了!”他摸出腰間的麻包,往裂縫裡塞,可泥沙像有生命似的,剛填上就被江水衝出來,裂縫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寬,堤土簌簌往下掉,露出裡面被掏空的洞。
馬燈被風颳得直晃,阿六的臉在光影裡忽明忽暗,他盯著那不斷擴大的裂縫,突然想起年輕時見過的潰壩——也是這樣的雨夜,也是這樣的管湧,眨眼間,整條江就吞了半個村子。
“快!去搬石頭!能堵多少是多少!”阿六的聲音帶著哭腔,可他知道沒用,腳下的堤岸已經開始往下沉,江水的咆哮聲裡,混著堤土崩裂的悶響,像有頭巨獸在堤下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窩棚區,燈火稀稀拉拉的,沒人聽見這絕望的鑼聲。雨還在下,冰冷的江水順著裂縫往上爬,像死神的手,正一點點攥緊閔行嘴的喉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