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放牛班,童生夫子教出進士三千》第952章 順序(2)

作者:我是泡泡·15天前

她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惶,迅速收斂失態,指尖緩緩鬆開皺起的紙邊,眼底飛快掠過一層算計。

此地是慈寧文書偏殿,太后每日處理政務前,必會先過一遍當日遞入的奏章,由她這個貼黃女官先行呈遞。

眼下兩封一喜一毀、一揚一抑的奏疏擺在一處,正是絕佳的周旋之機。 她俯身將案上十餘本貼好明黃籤的奏疏盡數收攏,打亂原本按地域、品級排布的次序,重新一一碼放。

最頂層穩穩壓上武英侯郭承業那封請罪折,緊隨其後才是杜侃彈劾陳凡的密疏,餘下州縣尋常民情摺子盡數墊在底下,掩住鋒芒。

排布妥當,她抬手理了理略顯褶皺的宮衣,又伸手輕輕按了按臉上敷著的黃藥膏,藉著送奏本經過主殿的由頭,刻意在殿門處放緩腳步,垂首慢行,故意露出幾分伏案勞累的模樣。

果不其然,太后王氏正在堂上與身邊人說話,餘光瞥見她的身影,開口喚道:“慕貞,今日新到的奏章都整理妥當了?一併呈上來哀家看看。”

陸慕貞心中一動,面上恭謹無半分異色,捧著一摞奏疏緩步上前,躬身將摺子輕放在紫檀大案之上,次序分毫未亂,武英侯的請罪疏正正擺在最觸手可及的位置。

太后隨手拿起最頂上那本,一目十行掃過郭宏被俘、武英侯強行飾死求追封的字句,眉峰一點點蹙起,指尖重重叩了叩紙面,語氣滿是不耐:“這群勳貴子弟,仗著家世混入恩科武舉,入營不帶兵卒反倒裹挾家僕,為一己私慾強搶鄉女,撞上倭寇一觸即潰,甚至還有人開門引賊,簡直丟盡大梁武人的臉面!”

她將摺子往案上一擱,胸中憤懣難平:“顧敞本是一片好心,令其隨軍歷練,反倒釀成這般醜事。反觀陳凡在松江一手籌辦新科武舉,何鳳池、武徽一眾出身尋常,上陣卻捨生忘死,依託火器殲敵兩千餘,開國以來難得的大勝。兩相一比,所謂恩科武舉形同虛設,滿朝文武請改武舉之議,確有道理。”

這番話正中陸慕貞下懷,先一層抬高陳凡的功勞,在太后心底鋪下厚厚一層惜功、賞識的底色。

太后隨手掀開第二層奏疏,剛看清封面上 “杜侃劾陳凡賊籍欺君” 一行字,方才緩和的面色驟然沉了下去,當即展開通篇細讀。

短短百字彈劾看完,她指尖捻著宣紙,沉默良久,抬眼看向身側垂立的陸慕貞:“杜侃近在京畿,竟也聽聞江南流言,直言陳乃太祖賊戶後裔,篡改黃冊赴考。此事你久在海陵伴讀陳凡,平日聽他提過身世一二,依你之見,這話該作何評判?”

時機已至,陸慕貞緩緩道:“回太后,下臣以為,取人當觀功業,不可拘於世代舊籍。《論語》有言:‘有教無類。’聖人教化天下,不分貴賤良賤,凡有心向學、力行正道者,皆可授以大道,從未因先人舊過,斷絕後生進取之路。”

她的話音稍頓,她語氣懇切道:“《墨子?尚賢》有云:‘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墨子勸君選拔人才,唯才幹是舉,不看出身門第;先賢治國,從來以實幹為標尺,不以戶籍分高低。”

太后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陸慕貞抬眸,目光坦然對上太后視線,字字懇切,刻意戳中太后心中對松江抗倭、興學修河的看重:“太祖當年設立賊戶之制,原是懲戒作亂叛黨,如今百年光陰流轉,當年作亂之人早已化作塵土,後代子孫未曾沾染半分逆事,生生世世困於賤籍,不得讀書、不得出仕,本就不合聖人寬仁本心。

何況陳凡之功,擺在天下人眼前。

松江倭患橫行之時,是他以布衣之身組織團練,改良火器守城,一舉剿滅兩千真倭,護江南數百萬百姓安寧;又開設弘毅塾,不收寒門束脩,教無數無出路童生讀書明理;清丈田畝、疏通河道,數年之間理順江南百年積弊。

若只因一紙百年舊戶籍,不問赫赫實績,便將實幹功臣打入塵埃,寒的何止陳凡一人之心?

日後天下寒門子弟、出身微末的能人,見朝廷拘守舊籍、不恤功勞,誰還願為國赴死、為民操勞?

杜侃僅憑鄉間流言便貿然上疏彈劾,只死守律文字面,不識治國變通之道,本末倒置,實不可取。”

她話鋒一轉,又留了分寸,不否定律法,只勸太后權衡輕重:“下臣並非說篡改戶籍全無過錯,只是事有本末、情有輕重。國法當守,社稷功臣更當體恤,權衡二者,斷不該僅憑陳年舊罪,抹殺保境安民之大德。”

太后靜靜聽完一番引經據典的辯白,胸中因杜侃奏疏生出的疑慮消散大半,先前讀武英侯摺子生出的對陳凡的賞識反倒愈發濃重。

她低頭重新看了一眼杜侃的彈劾疏,眼底已然帶上幾分厭棄。

“你說得有理。律法是治國之繩,變通是馭世之術,死守條文打壓有功之人,絕非明君所為。”

太后指尖輕輕敲了敲杜侃的摺子,語氣冷淡,“這杜侃遠隔千里,僅憑几句無根流言便貿然上書攻訐立有大功之臣,心性浮躁,識人不明,這份摺子暫且留中不發,不必下發內閣議論,免得引得朝堂跟風攻訐,亂了人心。”

陸慕貞心中懸著的大石稍稍落地,面上依舊恭順垂首,不敢顯露半分欣喜。

她知曉這只是暫緩一時,老師“賊戶”的身份,在太后這裡留中只能暫緩一時,而朝野別有用心之人絕不會就此罷休,當年假鹽引、李典吏滅口的舊事仍是埋在腳下的地雷,稍有不慎便會全盤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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