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緊張。”蘇蔓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麼溫度，“這個圈子，看著大，其實很小。一點風吹草動，該知道的人自然會知道。周振濤的案子，和我師兄的遭遇，本質上都是同一類東西——權力和資本對個體創作意志和良知的碾壓。只不過一個更赤裸，一個更隱蔽。”
她看著林雅，眼神覆雜：“陸星淮讓你靜默，是對的。你現在摻和進去，太危險。但靜默不代表遺忘，也不代表放棄瞭解。這些資料，你拿去看，去研究。不一定要現在做什麼，但至少……你應該知道，你正在觀察和記錄的‘人性樣本’背後，曾經流淌過怎樣的血和淚。這會讓你以後的‘記錄’，更有分量，也更……接近真相。”
林雅看著蘇蔓，又看了看桌上那個沈甸甸的檔案袋。她能感覺到蘇蔓話語裡的沈重託付，以及一種近乎絕望中尋求同路人的期盼。蘇蔓把她當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同道”，或者至少，是一個值得信任的“記錄者”。
接受嗎？這意味著她將捲入更深的歷史恩怨，持有更危險的證據，而且瞞著陸星淮。
拒絕嗎？她無法抗拒“真相”的誘惑，也無法對蘇蔓眼中那份深藏的傷痛和執著視而不見。更何況，這些資料，或許能幫她更好地理解周振濤的處境，乃至整個行業的某些深層痼疾。
“您……不怕我出賣您，或者把這些資料交給陸老師嗎？”林雅輕聲問。
蘇蔓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帶了些真實的苦澀：“我怕。但我更怕這些東西永遠不見天日，怕我師兄的名字和他遭受的一切，真的被徹底遺忘。至於陸星淮……他或許有他的大局，他的考量。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等待‘大局’。給你，是我的選擇。怎麼處理，是你的選擇。”
她把檔案袋往林雅的方向又推了推：“找個安全的地方收好。不要帶回家，也不要放在公司。看完之後，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們可以再聯絡。如果覺得風險太大，就把它銷燬，然後忘記我今天來過。”
說完，她重新戴上墨鏡，站起身，沒有再多看林雅一眼，拉開門，快步離開了。就像她來時一樣突兀。
會客室裡只剩下林雅，和桌上那個靜靜躺著的牛皮紙袋。
林雅在原地站了足有五分鐘，才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拿起那個檔案袋。入手比想象中重，裡面似乎不止是紙張。
她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小心地將它藏進了自己帶來的、一個裝有公司雜物的環保布袋最底層，用幾份無關的檔案蓋好。
整個下午，她都有些心神不寧。蘇蔓的突然到訪和這份意外的“饋贈”，打亂了她試圖維持的“靜默”表象。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更危險的分岔路口。
下班後，她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去了市中心一家大型連鎖書店。她在閱讀區找了一個最角落、監控死角的位置，點了一杯咖啡，然後才從環保袋底層，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個牛皮紙袋。
解開纏繞的棉線，裡面是厚厚一摞A4紙覆印件，紙張已經有些泛黃。最上面是幾頁娟秀的手寫字型，是蘇蔓的筆跡，簡要說明了這些資料的來源和分類。
林雅屏住呼吸，開始翻閱。
首先是那位已故小編劇的手稿片段。字跡飛揚不羈，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對社會現實的尖銳批判。有幾個短篇故事構思極其精妙，人物鮮活，讓林雅這個外行都能感受到其中噴薄欲出的才華。
接著是日記。日期停留在出事前半年。一開始還充滿著對專案的熱情和對未來的憧憬，但隨著壓力增大，字裡行間逐漸被焦慮、困惑、不被理解的痛苦所佔據。“他們說我太理想化，不懂市場……可藝術難道只是為了迎合市場嗎？”“韓東今天又打哈哈過去了，他明明答應過會幫我說句話的……”“許冰姐私下安慰我，但她也不敢公開表態……我理解，可還是覺得孤獨。”“大佬發話了，要麼改核心，要麼滾蛋……這是我的孩子啊，我怎麼改？”
越往後翻，字跡越潦草，情緒越絕望。“封殺……真的沒路了嗎？”“身體好像出問題了，總是沒力氣……算了，不重要了。”“這個世界，不需要我這樣的‘異類’吧……”最後一篇日記，只有寥寥數語，卻看得林雅眼眶發酸：“陽光很好，但照不進心裡。累了，就這樣吧。”
日記後面，是一些書信覆印件，有寫給家人的，有寫給朋友的，還有幾封試圖寄給媒體或行業前輩的求助信草稿，但似乎都石沈大海。
最後一部分，是蘇蔓自己整理的“旁證”。包括當年專案組內部的一些會議紀要片段，幾位當時知情但選擇沉默的工作人員多年後的私下回憶，甚至還有一份當年某家小報收到爆料但最終未能刊發的報道草稿。
這些資料，單獨看可能只是碎片，但組合在一起，配合許冰在節目上的控訴，一個才華被扼殺、理想被踐踏、個體在龐大體系面前無助掙扎直至崩潰的悲劇，已然輪廓清晰，觸目驚心。
這不僅僅是“沉默的共謀”，更是一個系統如何精密地運作，將“異見者”邊緣化、汙名化、直至消滅的過程。韓東和許冰是其中一環，那位大佬是核心動力，而整個環境的冷漠和“大局為重”的思維，則是讓這一切得以順利發生的土壤。
林雅合上資料，感覺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悶得難受。她以前只知道這件事很惡劣，但直到看到這些帶著溫度、帶著血淚痕跡的文字，她才真正感受到那份沈重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蘇蔓說得對，這讓她對正在觀察的“人性樣本”，有了更深刻、更痛徹的理解。周振濤的遭遇，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系統碾壓”？只不過工具從“人際關係”和“話語權”換成了“資本”和“合同”。
她將資料重新仔細包好，藏迴環保袋。走出書店時，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閃爍，車水馬龍，一片繁華喧囂。
但這繁華之下，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黑暗和哭泣？
她想起陸星淮說的“人性樣本”，想起蘇蔓說的“真相”。她這個“記錄員”，到底該記錄什麼？是冰冷的博弈邏輯和樣本分析，還是這些帶著血肉溫度的痛苦與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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