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0章
第五城，叫做噬心塘。
這座城建在一片巨大的黑色湖泊上，所有的建築都是水上樓閣，靠著幾萬根腐朽的木樁支撐著，搖搖欲墜，卻又詭異地屹立不倒。
湖水是黑色的，不反光，極深。
城裡的人，都在水裡泡著。
這些黑色的湖水，會滲入人的皮膚，順著毛孔鑽進血液裡，一點一點地將人的記憶、情感、和所有曾經經歷過的溫暖與美好，一絲一絲地溶解，提取出來，變成最純粹的精神願力，儲存在湖底某個巨大的容器裡。
泡在裡面的人，不會死，不會痛，只是會慢慢地忘記。
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愛過誰，忘記自己曾經笑過、哭過、在某個春天的傍晚吃過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忘記所有讓自己之所以成為自己的一切。
然後變成一具空殼，從此以後在這個世界上漂著，不悲不喜，不生不死。
我走到湖邊，俯身看著黑色的水面。
水面上，倒映著我自己的臉。
那張臉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這片漆黑的鏡面前，悄悄地，閃爍了一下。
我在這片水裡，看到了蘇糯禾的臉。
她正低著頭縫衣服，額前碎髮垂下來，她隨手撩了一下，繼續縫，嘴裡唸叨著什麼，大概是在嫌守真又把衣服刮破了一個口子。
我站了很久。
然後我把右腳抬起來，踩進了湖水裡。
黑色的水，在我腳踩進去的一瞬間，發出了一聲哀鳴，無數道裂縫從我腳踩的地方向四周炸裂開來，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黑鏡，被人用錘子從正中央砸碎。
湖水在裂縫裡開始沸騰，黑色的水面翻滾著湧起，但湧起的方向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向著湖底的深處，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倒流，如同整片湖泊都在被某個藏在湖底的無底黑洞吞噬。
那個盤踞在湖底的、負責提取記憶和情感精華的怪物，在這片倒流的黑水裡，發出了一聲令人五臟俱顫的嘶吼。
我沒有理它。
我只是站在湖邊，將神識海里那扇黑暗青銅門上的一點黑暗力量，輕輕地取下來，然後附著在右腳的鞋底，踩進了水裡。
仙帝本源，哪怕只是一枚封印上殘留的餘溫，對於這種靠著侵蝕神魂精華為生的存在來說，無異於毒藥。
無異於最烈的毒藥。
湖底的嘶吼聲，在持續了大約一炷香之後，戛然而止。
噬心塘的黑色湖水，從湖心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逐漸褪去了那層令人窒息的暗色，最終變成了一種渾濁的、但至少是正常的泥黃色。
那些泡在水裡的人，隨著黑水褪去，開始陸陸續續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彼此，看著突然變了顏色的湖水，看著湖邊那個穿著破爛月白色長衫的男人。
第六城，叫做腐骨嶺。
這裡原本是大俞最大的一處礦山，如今整座山都長滿了一種白色的、發著幽光的蘑菇，蘑菇的菌絲滲入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岩石，甚至滲入了住在山裡的每一個人的骨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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