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西苑精舍,往日里嘉靖皇帝打坐的蒲團空著。
這位一心修玄的萬歲爺,此刻正虛弱地躺在一張竹製躺椅上,面色蠟黃,眼圈烏黑,額頭上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
嘉靖,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神壇旁的金盆裡,鎮著一大塊方冰,冰水沁骨。
大太監黃錦正小心翼翼地用雪白的絨棉面巾,浸透冰水,擰乾後疊好,先用幹巾輕輕拭去皇帝臉上的汗水,再將那冰涼的溼巾敷在他的額頭上,試圖驅散那莫名的燥熱和虛汗。
自嚴嵩致仕回鄉,徐階接任內閣首輔,便將兩京一十三省的千斤重擔扛在了肩上。
他一上任,便著手清理各部衙門深藏的積弊,這一清理,才駭然發現,國家的糜爛程度遠超他們最壞的想象。
從那時起,徐階、高拱、張居正等人便開始了拆東牆補西牆的艱難過程,同時,不得不將許多嚴黨昔日隱瞞的糟糕實情,一點點透露給嘉靖。
得知真相的嘉靖,一方面覺得權威受損,另一方面也為這爛攤子心煩意亂,加之年事已高,丹藥濫用,身體便一天不如一天。
到了今年,根爛枝枯的幾件大事同時爆發:
北邊韃靼和東南海防軍費嚴重短缺,蒙古女真經過幾年休養,實力大增,開始不斷侵擾邊境。
東南倭寇主力雖在浙江被平定,但殘部流竄至福建、廣東,攻城略地,氣焰復熾。
兩京及多個省份,官員俸祿積欠日久,怨聲載道。
陝西甚至發生了韓王府宗室官員索要積欠,圍攻巡撫衙門、毆打官員、焚燒府衙的惡性事件。
為彌補國庫虧空試圖加稅,貪官汙吏卻趁機層層加碼盤剝,致使順天府宛平、大興等地都出現了百姓不堪重負,棄家逃亡的慘景。
五月間,徐階等人策動御史再度上書彈劾嚴世蕃餘黨,嘉靖在怒急攻心之下,誅殺了嚴世蕃等人,罷免、查抄了一批嚴黨,試圖以這種方式平息天怒,也填補一下空虛的國庫。
然而,到了六月,嘉靖的病情連他自己也無法掩飾了。
這年夏天,他虛汗不止,卻仍聽從荒誕的方士建議,“反時令而行之”,緊閉門窗,穿著厚衫,試圖“鎖住元氣”。
只是他打坐的時間越來越短,精神也越來越不濟。
國事糜爛至此,徐階每日在內閣處理完繁重政務,還得儘量趕到西苑精舍守著嘉靖,絞盡腦汁地讓皇帝批准或默許他們那些補救時弊的奏疏。
尤其是這一個月,亟需將抄沒嚴黨的家財清理入庫,以解燃眉之急。
今天,他本應下午才來陳奏這件大事,卻突然接到了齊大柱的緊急報告。
海瑞竟然在“六必居”匾額上做文章,上了奏疏!
徐階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六必居”乃皇上親改之名,關乎聖心尊嚴,海瑞此舉無異於太歲頭上動土!
更麻煩的是,海瑞是由太子舉薦入京的,一旦龍顏震怒,很可能牽連到東宮!
因此,徐階立刻改了主意,中午前便趕到了精舍。
他膝上放著一大摞關乎國計的公文,既要陳奏抄家充公以補國庫的大事,更要藉著這個機會,與黃錦配合,設法將海瑞捅出的這個天大的婁子盡力彌補、轉圜,務必將其影響壓到最低,絕不能讓它波及到太子,引發新一輪的朝局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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