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杜甫到長安之前,已在外漂泊了好一陣子。
暮春時節,渭水以東的田野已是一片新綠。杜甫踩著春泥走在大道上,腳下的布鞋沾著溼土,偶爾抬頭望見遠處的白雲。
雲海被風吹得翻卷如浪。
這是他來長安的第三十天。
從老家襄陽出發,他帶著幾本書、幾首詩稿,還有那把被父親嫌棄“不中用”的舊琴,在外遊學好幾年,他以為自己成長了,心性沉穩了。
沿途見了不少風景,卻總免不了心裡發虛。
畢竟他是來考試的。
開元二十九年,他年僅二十出頭,懷著一腔抱負到洛陽趕考,結果第一場就鎩羽而歸----
那一次的落第,讓他到現在想起來,胃口都能苦上半日。
彼時的他,還以為自己文章足以動人心絃,詩可以感天地泣鬼神,只要交上去,皇帝不一定立刻召見,至少也能在考官眼裡留個好印象。
可等榜文貼出,自己的名字愣是連邊都沒沾著,心裡的那點傲氣立馬被砍了一半走。
他回鄉後,心裡總有個結----這大唐的科舉,似乎不光是才華的比拼,背後興許還有許多自己看不見、摸不著的門道。
他年少時就自詡有治世安邦的抱負,從小又被家人當成了“小神童”來培養,可成年後的生活好像完全不如他兒時想象的瀟灑快活。
在這次來長安前,他也做了很久心裡建設。
可如今真到了要再次面對這些朝廷、官員、宗室、權貴的時候,他還是有些踟躕。
洛陽那邊的官場都隱隱對他有排擠之意,在這達官顯貴更加雲集的長安,他真能撈得著好?
一年前他在東魯和自家偶像李白二度相會。
兩人本就投緣,這次更是一同在齊魯一帶飲酒賦詩,走山看水。
李白這人酒量大,話也多,尤其到了半酣,總要談起長安的種種。
那時的李白,已是名聲在外,號稱“謫仙人”。他在長安的瀟灑生活一直都是大唐的文人墨客們所向往的,他每次酒後隨便唸叨點什麼,都會傳遍長安的大街小巷,直到全唐皆知。
可說起朝廷與長安的世態人情,這位卻是眉眼間帶著一絲鄙薄。
“長安啊----”
在杜甫的記憶中,那日的李白手執酒樽,站在杏花樹下,笑意淡淡。
“那裡繁華無比,可人心黑得很。你若只是抱著一卷詩文去趕考,十有八九是要碰壁的。”
“你不巴結權貴,不找個門路......你詩詞文章再好有何用?到頭來也是沒人會看的。”
清瘦的詩仙轉頭看向杜甫
杜甫卻半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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