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中原的王朝,在新徵服了一塊土地,又或需要長期駐守的邊境地區時,朝廷往往會下令軍士攜帶家眷前往,建立軍鎮就地屯墾,世代為兵。
府兵制本也就是這麼來的,胡漢交戰,流民四起,荒地多瞭如何控制呢?很簡單,讓大頭兵們帶著家眷過去種地順便駐守著便是。
但以此論,此乃長治久安之策,家眷的存在是為了穩定軍心,讓士兵紮根邊疆。
然而,眼下唐軍是開赴前線,進行一場旨在攻堅克城的戰略性進攻作戰,絕非屯墾安居。大軍行動要求極高的機動性,家眷隨行只會成為拖累和負擔。
除此之外,大軍開拔,營中若見女子,其身份往往只有一種----軍妓。
她們是軍隊秩序的一部分,卻被剝奪了人格,淪為維繫士氣的特殊工具,其命運往往悲慘無比。陳妙若被發現,即便因其身份不至淪落至此,但其存在本身,就會將她置於一個極其危險和尷尬的境地。
跟封建迷信還有什麼女性權益、地位一點關係都沒有,這是很現實的考量。
絕大多數普通士兵之所以願意拋頭顱、灑熱血,是因為他們心中有需要守護的東西----留在後方的父母、妻兒、家園。
那份“保家衛國”的信念,那份對“後方”的牽掛,是支撐他們在刀山血海中奮勇搏殺、死戰不退的精神支柱。
倘若家眷隨行,置於前線,士兵的根便也移到了前線。若這根可以隨意挪移,這人也就成了無根的飄萍,為何還要拼死作戰?
一旦戰事不利,最理性的選擇恐怕不是死戰,而是帶著家人潰逃,尋一處安穩之地苟全性命。既然最在乎的人已在身邊,何不設法帶著她們一起脫離險境,遠走高飛?
軍心一散,大軍立潰。
另一方面,數萬乃至數十萬血氣方剛的青壯年男性被嚴格約束在軍營中,長期處於生死壓力與生理壓抑之下,其內部積蓄的張力就如同一個巨大的火藥桶,一點兒火星子可能都會讓他們的理智崩潰。
此時,一名年輕女子的出現,無異於在火藥桶旁玩火,完全是虎入羊群。即便軍紀再嚴明,也難保不會有人鋌而走險,滋生事端。
不是楊昱信不過身邊的弟兄們,只是他不敢賭。萬一就真有人管不住自己褲襠裡的那點兒傢伙事兒呢?這個萬一的後果是極其嚴重的。
一旦發生惡性事件,不僅陳妙自身難保,更可能引發營嘯、內訌等災難性後果。
更遑論,若是兵敗,這女子向來都是會被作為“戰利品”對待的,到那時候又將遭受怎樣非人的凌辱與折磨?
戰爭,會剝去人性最後的偽裝,尤其是在對待敵方的、或無主的女性時,理智本就岌岌可危的兵卒們心中可不會有任何憐憫與道德束縛,只剩下最原始的獸性與發洩。
楊昱腦中飛速閃過這些冰冷的事實,再看陳妙那帶著淚痕、不諳世事般決絕的臉,只覺得一陣窒息。
他不能讓她陷於如此險地。
楊昱回到營地時,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胡亂扒了幾口飯,味同嚼蠟,滿腦子都是陳妙那雙含淚又執拗的眼睛,還有她那句“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當然感動,但這感動背後是刺骨的恐懼----他絕不能讓她冒這個險。
“校尉,可是身體不適?”一個沉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楊昱抬頭,是郭子儀派給他的老兵隊正,卻是個新面孔,姓趙,大家都叫他趙老黑。
楊昱勉強笑了笑:“無事,有些水土不服。”
趙老黑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在他臉上轉了轉,低聲道:“校尉,方才我見您往土坡後面去了。那邊......可是有什麼不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