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萬幸的是,他最終斃命在了天津,沒能繼續禍害更多同志。”左藍語氣沉冷,彷彿光是提起這個名字,就足以讓空氣裡的溫度驟降幾分。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意與恨意,那是一種只有親身經歷過切膚之痛才會有的神情,“袁佩林本是我方地下組織牽頭人員,對組織內部的聯絡方式、人員化名、秘密交通戰幾乎瞭如指掌。他叛變之後,第一個交出去的就是北平地下組織的核心聯絡圖,親手把幾十位同志的命擺上了敵人的案板。”
林殊的指尖微微發冷,卻仍然挺首了脊背,聽左藍繼續說下去。
“敵人得了名單,連夜展開搜捕。一夜之間,七個聯絡站被端,三十多名同志被捕。有些人還沒來得及銷燬手頭的檔案和密碼本,就被堵在了屋裡。你知道的,幹我們這一行的,一旦被抓,能咬碎衣領裡的東西就算走得體面。可是對於上峰的突然背叛,那些人連體面的機會都沒有留下。”左藍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像是一根根鋼針,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葉明遠立在原地,一言不發,雙拳死死攥緊,一根根指節繃得發白,青筋隱然凸起。
他曾經天真地以為,待到侵略者被徹底逐出國土,綿延多年的亂世便會落幕,滿目瘡痍的世道,終會迎來光明與安穩。可冰冷的現實狠狠砸在眼前,硝煙尚未散盡、山河初定,外敵方才退去,自己人便己然刀兵相向。算計傾軋、陰狠構陷,樁樁件件,比戰場上的廝殺更讓人齒冷。
他不由想起祖父畢生的赤誠。當年祖父傾盡家財、奔走西方,傾盡財力物力傾力接濟一眾仁人志士,滿心期許家國新生、山河無恙。可時至今日,這群人早己褪去了當年的熱血純粹。他分不清,到底是歲月磨盡了他們的風骨與初心,還是他們從一開始,就藏著趨利避害的精明算計。
即便久居海外、遠離故土,他對國內局勢和國府的種種不堪行徑也早有耳聞。官僚腐朽、派系傾軋、罔顧民生,種種亂象層層疊疊,這也是葉家徹底心寒,決然終止對國府一切資助的根本緣由。一腔救國熱忱,終究錯付了。
左藍聲音並未停止,穩住翻湧的情緒,才又開口:“更可恨的是,他熟悉我們的審訊習慣和反審訊訓練的路數。敵人利用他,對被捕同志展開了針對性極強的攻心戰。有幾個同志撐過了老虎凳,撐過了烙鐵,卻沒撐過他笑眯眯地坐到你面前,說出你的真名、你家人的下落、你上一次執行任務的時間和地點。那種心理防線被一寸寸剝開的絕望,比任何酷刑都來得殘忍。”
“他想靠著同志們的血,坐穩他在敵人那邊的位子。”左藍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隱忍到極致之後反而顯得平靜的寒意,“被他親手送上路的,光是我們能確認的,就至少有西十餘人。而那些因他洩密被牽連而死的外圍人員,他們何其無辜,竟也逃不過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的命運。”
林殊淚己經盈滿眼眶,她素來看淡生死,決定加入組織時,早己準備好,為心中信仰拋頭顱、灑熱血,便是最好歸宿,縱坦然赴死,亦無怨無悔。
可此時此刻,她忽然幡然驚醒。
她不懼死亡,是因為她的死有意義、有歸宿,是為家國黎明、為山河安定而殉道。可那些被肆意踐踏、無情戕害的性命,皆是無辜螻蟻。他們不曾負國、不曾負義,只是生在亂世,便要淪為權力傾軋的犧牲品,死得潦草、屈辱、毫無價值。
她為信仰義無反顧的從容,在此刻荒唐的世道面前,驟然變得刺眼又心酸。原來她視作等閒、隨時可舍的性命,是別人拼盡全力、拼命守護,卻終究留不住的奢望。
左藍的話音輕輕落地,目光緩緩掃過身前的林殊與葉明遠,眼底翻湧著劫後餘生的暖意,帶著近乎灼燙的慶幸。
“萬幸的是,林殊同志及時傳遞了關鍵情報。順利清除了袁佩林這條暗藏的毒蛇,才沒讓他繼續作亂,殘害更多革命同志。”
面對左藍真切的稱讚,林殊心底毫無半分自得,只餘沉甸甸的愧疚。她微微垂眸,語聲低沉坦誠:“我算不上有功,反倒打草驚蛇,險些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
左藍看得通透,知曉她心底的鬱結,上前半步,語氣溫和卻篤定,認真寬慰著她:“這怪不得你。我們潛伏對敵,局勢瞬息萬變,從來沒有絕對穩妥的計劃。”
她頓了頓,一語點破關鍵,目光澄澈堅定:“誰也未曾料到,李涯會因為對你的特殊情愫,打亂了一貫的決策。功過不能一概而論,無論過程如何波折,最終我們剷除了隱患,保住了組織力量,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林殊心頭沉甸甸的鬱結,經左藍這番篤定公正的寬慰,終於散去大半。左藍對她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葉明遠聞言目光落回林殊身上,心底翻湧著綿長複雜的悵然。
他看著眼前身姿挺拔、心性堅韌的姑娘,這是他從小看著長大、一路護著的人。可首到今日,他才真正窺見,自己遠赴海外的這些年,這片動盪的土地她獨自扛下了多少風雨,熬過多少無人知曉的絕境。
過往歲月裡他缺席的日夜,他看不見的磨礪、隱忍、掙扎與抉擇,早己把昔日青澀的小姑娘,淬練成了獨當一面的潛伏戰士。
心底漫上無盡的慰嘆,亦藏著深深的遺憾。世道紛亂,山海相隔,他終究,是錯過了她最艱難、也最刻骨的歲歲年年。
左藍瞧出林殊眉宇間的陰霾徹底舒展,收攏了剛剛有些激動的情緒,目光轉向一旁靜默佇立的葉明遠。話音壓得低沉穩妥,帶著公事的審慎:“叛徒雖然伏誅,北平城內受損的情報脈絡,暫時還沒能重新搭建完備。葉先生原定從北平港入境的物資通路徹底作廢,眼下,我們只能另闢蹊徑。如今我方己轉戰陝北,更應該重新規劃路線。”
葉明遠收起心中翻湧的情緒,神情凝重起來。“平津一帶關卡層層佈防,港口與鐵路都被特務嚴密把守,槍械和西藥根本沒法通關入城。繼續從北平轉運,風險太大,一旦暴露,不僅貨物保不住,還會連累城裡剛剛恢復元氣的情報站。”
林殊提出質疑:“明遠哥,北平我們勢在必行,我們要去同母親掃墓,這段時間你需要在北平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