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9章
博洛端坐在戰馬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杆虎牙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身下的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戰場的肅殺,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博洛沒有立刻回答巴林的話,而是抬著頭,目光沉沉地望向不遠處的明軍陣地。
放眼望去,前方的山坡下是一片整肅的紅色軍陣,如同一片凝固的赤色海洋。士兵們穿著統一的赤紅號衣,手持長槍火銃,陣型嚴整得如同刀削斧鑿一般,陣前的大旗獵獵作響,上面的“天雄”兩個大字格外醒目。陣地上的硝煙還沒散盡,卻看不到半分混亂,彷彿剛才那場慘烈的屠殺,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操練。
看著這一幕,博洛的心裡也像是揣了一塊冰,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說不慌那是假的。
他打了十幾年的仗,從遼東打到朝鮮,從蒙古打到關內,什麼樣的明軍沒見過?從前的明軍,要麼是不堪一擊的衛所兵,要麼是雖有勇力但軍紀渙散的邊軍,就算是關寧鐵騎,也頂多是在野戰裡能和八旗兵掰掰手腕,從來沒有哪一支明軍,能擁有如此恐怖的火器,能把陣型擺得如此穩如泰山。
博洛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明軍既然能精準地在這裡設下埋伏,就說明他們這次入關的訊息,早就被明軍的細作探查到了。對方不僅提前獲知了情報,還做足了準備,布好了口袋陣,就等著他們一頭撞進來。
這次入關,成親王嶽託親率五萬八旗主力攻打密雲,原本的計劃是博洛帶領這支偏師,從牆子嶺突破,掃清側翼障礙,再配合主力合圍密雲,而後長驅直入,劫掠京畿腹地。可現在自己這支偏師剛入關沒多久,就被堵在了這裡,那密雲方向的明軍,必然也早有防備。嶽託率領的五萬大軍,今天怕是也要遭遇一場前所未有的苦戰。
雖說大清八旗鐵騎野戰無敵,自太祖起兵以來,對明軍幾乎是百戰百勝,可面對如此兇悍、如此密集的火器攻擊,能不能扛得住,博洛心裡也沒底。冷兵器時代的驍勇,在密不透風的彈雨面前,似乎變得格外蒼白。
更要緊的是,他們必須為嶽託的五萬大軍留一條退路。牆子嶺是這次入關的重要隘口,也是大軍回撤的必經之路,要是牆子嶺落到了明軍手裡,嶽託一旦攻城失利,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連撤回關外的路都沒有,那五萬八旗精銳,怕是就要全軍覆沒在關內了。這個後果,誰都承擔不起。
可眼下,通往牆子嶺的道路,已經被整整一萬明軍堵得水洩不通。就憑明軍這火器的威力,這一萬兵馬的戰鬥力,恐怕比從前十幾萬明軍還要難纏。博洛心裡清楚,就憑自己手裡這一千多殘兵,想要衝破這道防線,希望實在太過渺茫,幾乎和送死沒什麼區別。
可轉身逃回關內深處?那更是想都不要想。大清的軍法嚴苛到了極致,對戰敗潰逃者的懲罰極其兇殘,不光逃兵本人要被處死,連他們的家人、族人都要受到牽連,被貶為包衣奴隸,世代都抬不起頭。
博洛是愛新覺羅的子孫,是太祖努爾哈赤的孫子,是饒餘郡王阿巴泰的兒子。他寧願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也絕對不願意接受從主子淪為奴隸的現實。這種屈辱,比殺了他還要難受,身為愛新覺羅氏的後人,他絕不能讓自己和家族蒙受這樣的羞辱。
他的阿瑪阿巴泰,去年就已經戰死在了大明的土地上,英雄一世,最終馬革裹屍,也算不負愛新覺羅的威名。大不了,今天他也戰死在這裡,到了九泉之下,也好去陪自己的阿瑪,也算不墮了家門的威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