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邶站在原地,手裡的魔杖差點滑出去。
那句話像一根極細極細的針,從他耳膜刺進去,沿著聽覺神經一路往下扎,扎進大腦深處某個負責處理“理所當然”的區域,然後毫不留情地攪了一下。
他能聽到愛蜜莉雅的聲音——還是那種認真而溫和的語調,還是那種微微歪頭帶著禮貌困惑的表情。但他聽到的內容和那張臉完全對不上號。
“拉姆和蕾姆”、“是誰”——這兩個詞怎麼能同時出現在一個句子裡?就好像有人告訴他太陽是方的、水是乾的、碧翠絲不喜歡看書——不可能,不成立,不合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氣音。
他像是一瞬間被徹底抽空了所有預判和所有從容,腦子裡只剩下白噪音的在響,茫然充斥了他的整個大腦。
尚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鏡片後面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到了一道他從未見過的公式,正在把他一首以來堅信的某種定理推翻。
“......哈?”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荒謬的呆滯。就像是被突如其來的、毫無道理的訊息砸中了腦袋,在資訊還沒完全進入大腦之前被強制暫停了所有機能。
他下意識想推眼鏡,手指觸到鏡框邊緣時才發現指尖在微微發顫。這個細節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但愛蜜莉雅看到了——那雙紫色眼眸裡的困惑正在慢慢變成擔憂。
她認識尚邶這麼久,見過他的冷笑,見過他的溫柔,也見過他對敵人毫不留情的姿態——但她從來沒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他的瞳孔在微微放大,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那雙永遠遊刃有餘、永遠懶散平淡的黑眼睛裡,頭一次浮現出一種她從未在這張臉上見過的情緒。
那是恐慌。
而恐懼這種神情,實在很難想象能夠出現在尚邶的臉上——這種從未設想過的狀況讓愛蜜莉雅的心彷彿被緊緊的揪了一下驟然疼痛了起來。
“......尚邶?”愛蜜莉雅往前邁了一步。她的眼眶己經紅了,但她沒有任何的猶豫就伸出了手,她輕輕地、穩穩地按住了尚邶微微發顫的手背。她的手指很涼,力道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珍品。
“不要害怕。”她的聲音很輕很柔,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落在兩人交疊的手指上,溫熱的,帶著她的體溫。
她就那樣握著他的手,仰頭看著他那雙失去了所有從容的黑眼睛,用自己全部的力氣保持著最安穩的語調,“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也不知道拉姆和蕾姆是誰——但是不要害怕,我們都在這裡。”
尚邶沒有說話。他的嘴唇緊緊抿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愛蜜莉雅看著他的沉默,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從來沒有。他在她面前永遠是從容的、懶散的、天塌下來都能扛著魔杖打哈欠的。但此刻他站在這片廢墟里,手指冰涼,眼神破碎,像一個終於被耗盡了所有力氣的拼命想抓住點什麼的人。
“沒關係,沒關係的......我在這裡,碧翠絲在這裡,昴也在這裡——我們都站在你這邊。不管你接下來要面對什麼,不管你要去做什麼——我都會跟你一起去。你是尚邶,是我最重要的人。”她把他冰涼的手指握得更緊了一些,用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去暖他,“你說過,想撒嬌就撒嬌。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你——尚邶,在我面前,你不用一個人扛著的,想哭就哭,想撒嬌就撒嬌吧。”
可尚邶現在完全聽不進去,小碧似乎也在說什麼,昴似乎也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但他什麼都聽不進去。
他只是難以置信地往後退了兩步,肩膀撞在走廊的石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扭曲成一個猙獰的弧度。
不、這不是開玩笑的......這種狀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可是為什麼?暴食,暴食不是己經被他殺死了嗎?美食死在了白鯨平原,惡食也在一天前被他親手處決。飽食應該沒辦法脫離她的兩個哥哥單獨存在才對,在美食和惡食都死去的情況下,飽食應該也死掉了才對!
那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還會出現現在這種情況?這種事情——還有誰能做到這種事情?是潘多拉嗎?她救下了美食?還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情況?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但每一個念頭都被恐慌攪得支離破碎,像是無數片碎玻璃在顱骨內壁反覆刮擦。各種猜想剛剛浮現就被恐懼吞沒,最後只剩下生理上的痙攣。他的肩膀在發抖,手指在發抖,連嘴唇都在微微發顫。
愛蜜莉雅急得眼眶都紅了,碧翠絲的藍色眼眸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慌亂的神色。她把尚邶的手攥得死緊死緊,仰頭看著他那張失去所有血色的臉,聲音急促而緊促:“佩佩!佩佩!你看著我!看著貝蒂!你到底怎麼了?貝蒂在這裡!你說出來——不管發生什麼事,貝蒂都在這裡!”
然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尚邶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