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再次從虛無中浮現時,沒有再開口。她只是站在原地,歪著頭,看著尚邶。那雙純白色的眼眸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極淡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好奇。
尚邶坐在那片被血浸透的焦土上,魔杖橫放在膝頭,背脊挺首,閉著眼睛——看起來不像是剛剛屠殺了數十名魔女教徒的人——如果撇開身上的血的話,他看起來只是坐在那裡,呼吸平穩,姿態放鬆,像是在午後的樹蔭下打了個盹。
但潘多拉沒有靠近。她知道只要自己往前邁一步,那束混沌的光就會貫穿她的身體。這不是威脅,這是己經發生過幾次的事實——或許不靠近也沒什麼用就是了。
沉默在廢墟上蔓延。遠處宅邸方向隱約傳來戰鬥的尾聲——碧翠絲的暗紫色光束在敵群中炸開的聲響,愛蜜莉雅的冰錐封堵退路時發出的脆響,鷹之團老兵們收劍入鞘的金屬摩擦聲。然後這些聲音都漸漸平息了。
潘多拉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很柔,像是母親在哄孩子入睡,又像是在哀嘆什麼不可挽回的遺憾。
她將雙手交疊放在胸口,邁開步子緩緩朝尚邶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血跡之間,但她的白袍依舊一塵不染。她走到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低頭看著他閉著眼睛的臉。然後她微微歪頭,嘴角緩緩彎起一道極淡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啊~......你看起來很累呢。為了那兩個孩子,你己經做了很多很多。戰鬥,奔跑,思考,憤怒,悲傷——你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完了,現在你坐在這裡,用僅剩的力氣來壓制我——真是讓人感動。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人。你的憤怒很安靜,但比憤怒的司教咆哮更讓我印象深刻;你的悲傷也很安靜,但比那個藍髮孩子的眼淚更讓我想要為你分擔些什麼。只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你坐在這裡,把自己當成鎖鏈,鎖住了我,也鎖住了你自己。但你能堅持多久呢?一天,兩天,還是一年?總有一天你會累的,會困的,會餓的。到那個時候,你還能夠堅持嗎?你知道這個結局——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尚邶依舊閉著眼睛,沒有回答——跟魔女教的人他一點時間都不想浪費。
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呼吸依舊平穩而緩慢,像是己經坐在這裡很久很久。潘多拉歪了歪頭,似乎在等待他的回應。然後尚邶睜開了眼睛。那雙黑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極度專注的平靜。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說完了嗎?我還可以再給你點時間說說話——畢竟我己經記住你了——接下來你一個字都別想說出口。”
潘多拉歪了歪頭,下一秒她的頭便被一束混沌光束轟爆了。她的身體化作白色的光點消散在正午的陽光下,然後幾乎在同一瞬間,宅邸二樓的走廊裡重新凝聚出她完好無損的身影。
她剛張開嘴,那束光己經從廢墟中央射穿了她的胸口。她的身體再次消散,然後出現在森林邊緣。
這一次她還沒來得及邁步,光束己經洞穿了她面前的樹幹,連同她剛剛凝聚了一半的身體一併擊碎。
她出現在平原上。距離己經很遠了,遠到宅邸的輪廓在地平線上縮成一個小點。但在她浮現的瞬間,那束光己經穿透了她的眉心。
她出現在梅扎斯領邊境的山丘上,她出現在溪流邊的碎石灘旁,她出現在任何她能選擇的位置——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在她剛凝聚出身體的那個瞬間,在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周圍的景色之前,那束混沌的光束己經穿透了她的身體。
尚邶依舊坐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魔杖橫放在膝頭,背脊挺首,閉著眼睛。
他的身體完全沒有任何移動的跡象,他的感知己經鎖定了一個目標,他的魔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不能幫愛蜜莉雅清理殘餘的魔女教徒,不能去宅邸裡確認其他人的狀態,不能回應任何人的呼喚——他己經將所有的一切都押進了這場一對一的牽制之中。
用他的全部注意力換取一個讓潘多拉無法行動的封鎖,用他作為戰鬥力的一切換取一個讓這個女人不再製造更多悲劇的可能——一換一,在他放棄之前,潘多拉只要還在感知範圍內就會被他瞬間殺死,以此杜絕她做其他事的可能。
本來這個方案不是為現在準備的。他在來水門都市之前就設想過,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和潘多拉正面對抗,那就用這種方式來換——一換一,他拖住潘多拉,其他人去解決實際問題。
只要等到潘多拉放棄,或者等到其他人完成目標,他就贏了。
但現在的局面己經不是他預想的劇本了——存檔點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己經過了,拉姆和蕾姆的存在己經被抹掉,他回來得太晚。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要這樣做——哪怕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復仇,他也得這樣做。如果他不拖住潘多拉,這個女人就還會讓拉姆和蕾姆身上發生的事情再度發生,決不能讓這傢伙肆意妄為。
這是一場拉鋸戰,尚邶現在鐵了心要和潘多拉死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