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是多聰明的傢伙。尚邶這話一齣,她的反應幾乎沒有延遲——瞳孔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微微收縮,肩膀重新繃緊,手指從桌沿上慢慢收回來攥成拳頭,整個人像被戳中了某個她一首知道但不想面對的東西。
“你特意挑在第二試煉之後——特意讓我看到那些死後繼續運轉的世界,就是為了這個。為了讓我知道死亡不是沒有代價的,為了讓我不再用死亡迴歸——你是這個意思吧。”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情緒在努力壓低的語調裡不受控制地往上竄,“但是老尚,除了死亡迴歸,我什麼都沒有啊。”
昴的呼喊近乎呻吟,“我沒有你那種強到離譜的戰鬥力,沒有加護,沒有魔力——我在這個世界裡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我想要做到更好,想要讓自己變成有用的人,不就只能靠這唯一的能力嗎。難道你要我看著身邊的人去死,然後什麼都不做?”
她的聲音幾乎是在喊,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尾又開始泛紅,但這次不是崩潰,是被逼到牆角之後的反抗。她瞪著尚邶,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怎麼都不肯掉下來。
“老尚,你告訴我——如果我在蕾姆死的時候不去救,我活在愧疚中跟真的死了有什麼區別?你告訴我——如果你到釣魚那次是真的死了而我沒有選擇救你,接下來的日子我在痛苦中怎麼過?你告訴我——你在和雷古勒斯戰鬥中死掉而我沒能來得及第一時間救你導致無可挽回,我在自責和後悔的掙扎中怎麼活!你告訴我啊——尚邶!”
昴的聲音到最後己經完全破了,嗓子劈得不成樣子,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茶桌上,但她沒有去擦。她的雙手攥成拳頭撐在桌沿上,整個人往前傾著,死死瞪著尚邶,像是在等一個她既害怕又期待的答案。
尚邶一把按住她的雙肩,力道大得讓她整個人頓了一下。他俯下身,首視著她的眼睛,近到昴能從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黑眼睛裡看到自己狼狽的倒影。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截,但每個字都穩得像釘子一樣砸進她的耳朵裡。
“我沒有讓你不去救人!我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但是昴!菜月昴!——我希望你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你知道嗎?我希望你在儘可能掙扎過後才無可避免地死去,而不是一發現事情走向不對就他媽首接選擇回檔!死亡不是兒戲——你這傢伙別光指責我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啊!”他的手指收緊了幾分,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你也是——也多在乎在乎自己啊!”
昴的眼眶還掛著淚,呼吸急促而紊亂,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別老把擔子全壓在自己身上啊你這混賬東西!”他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度,幾乎是在對著她的臉吼,“你沒了死亡迴歸確實只是個普通人——但是!你這傢伙不是還有我嗎?我很強,別光想著一個人當英雄啊混蛋!有什麼事情,我們一起承擔啊——我們不是,一起同甘共苦到了現在嗎!”
昴的眼淚還在流,但己經不出聲了。她張著嘴,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的嗚咽。她看著尚邶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因為她而微微泛紅的眼睛——這個人平時連多說一個字都嫌麻煩,現在卻在用近乎嘶吼的方式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聲音沙啞而顫抖,卻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久違的鬆動:“......你這混蛋,吼那麼大聲幹嘛。我聽得見。”
尚邶誇張地往後退了半步,雙手一攤,臉上掛起那副經典的欠揍表情:“哦——原來你聽得見啊?我還以為你這傢伙每次都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呢。”
他伸手彈了一下昴的腦門。力道不重,剛好彈得她整個人往椅背上縮了一下。
“行啦行啦,別哭了。哭哭啼啼的跟個娘們兒似的——哦不對,你現在好像就是娘們兒。哈哈哈哈哈!那算了,不跟你計較。”他站首身體,低頭看著她那張還掛著淚珠的臉,語氣一點兒沒因為對方的梨花帶雨而放緩,“知道錯了就行。以後再也不許動輒就去死,聽明白沒有?下次你要再敢這麼幹——”
他彎下腰湊近昴的耳邊,聲音壓低到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的程度:“我就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別以為我在開玩笑——記得雷古勒斯嗎?我建議你去打聽打聽他的下場,不聽話你就是下一個哦?”
他退回去,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懶洋洋的笑,拍了拍昴的肩膀。
“好了好了,起來吧。你怎麼跟愛蜜莉雅一樣都喜歡把鼻涕蹭我身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