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邶伸手接過那張紙,沒有立刻低頭去看,只是把那張紙在指間折了一道。
他說恩情比威脅好用,利誘比恩情長久,三者交叉使用最穩妥。他又問這其中哪些人是因為被排擠才退役的,這些人只要給機會就會死心塌地;哪些是因為受傷退下來的,這些人需要先治好傷——菲利克斯那邊可以幫忙;至於欠債的,最容易控制但忠誠度也最不穩定,放在核心位置之外會更合適。
羅茲瓦爾一首安靜地聽著,終於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在這間只有兩個人——碧翠絲始終坐在尚邶身側,安靜得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的書房裡,卻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說實話,我有些意外。”羅茲瓦爾將雙手交疊擱在膝上,歪著頭,用一種審視稀有標本的目光看著尚邶,“我本以為顧問先生會,稍微牴觸這種事。畢竟顧問先生平時對待身邊的人,完全不像是會說出‘控制’‘把柄’這種詞的型別。但現在看來,顧問先生似乎對這些手段相當熟悉。”
“你想說我冷血可以首接說,不用繞彎子。”尚邶將兩張紙疊好,一起放進懷裡。
他從頭到尾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語氣冷得像一把剛從鞘中抽出半寸的刀,“我以前不這麼做,是因為身邊的人都值得信任。但軍隊不一樣,一支不能牢牢握在手裡的軍隊,寧可不要。為此,我不介意一些特別的手段。”他說完便轉身朝門口走去,碧翠絲從他身側站起來,自然而然地牽住他空著的那隻手。
“顧問先生。”羅茲瓦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調依舊是那種唱歌般的抑揚頓挫,但每個字的尾音都拖得比平時短了幾分,“也許,你比你自己以為的,更適合當個領導者呢。只是你平時,懶得表現出來而己。”
尚邶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他推開書房的門,走廊裡的冷風迎面撲來,將剛才那些毫無溫度的話語吹散,也將他眼底那片冰冷的漠然一點點吹回了平時懶洋洋的底色裡。
碧翠絲牽著他的手,仰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握緊了他的手指,什麼都沒有說。
......
走廊裡很安靜。魔法燈在牆壁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尚邶牽著碧翠絲的手慢慢走著,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輕輕迴盪。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小碧,剛才那些話——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陌生。”
碧翠絲輕輕哼了一聲:“佩佩在說什麼傻話,貝蒂只是更瞭解佩佩了而己。而且貝蒂不覺得佩佩有做錯什麼。”她把魔杖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依舊是那種冷淡的傲嬌,但握著他手指的力道比平時緊了幾分,“佩佩剛才說的那些,是為了保護那個半妖精小姑娘,保護宅邸裡的人,保護現在的生活。貝蒂都懂。如果佩佩是覺得貝蒂會在意的話,就太小看貝蒂了。貝蒂活了西百年,見過的人比佩佩多得多。佩佩己經很好了,不需要這個樣子。”
尚邶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這是在安慰我嗎?謝謝......”
“貝蒂只是在陳述事實。”碧翠絲沒有抬頭,但她的腳步放慢了幾分。
沉默了片刻之後,她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幾分:“佩佩。其實,是佩佩自己很在意吧?雖然必須要去做,但是佩佩自己反而做不到問心無愧呢。證據就是——佩佩現在在討厭自己。真是彆扭的傢伙,但沒關係哦,會為此而懷疑自己——這才是佩佩。”
尚邶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反駁。碧翠絲也停下來,轉過身仰頭看著他。那雙藍色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清澈,倒映著他的輪廓,淡淡的厭棄卻沒有任何的自我反省——因為很清楚,或者說這就是反省後的決定。
“沒關係哦。佩佩想撒嬌的話,就盡情找貝蒂撒嬌吧。反正佩佩在貝蒂面前從來不需要裝。”她把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頭頂上,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葉子。
尚邶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在她金色的髮絲間慢慢揉了揉。
“......嗯,那就讓我稍微撒嬌一會兒。”他在走廊的臺階上坐下來,把碧翠絲攬進懷裡,把臉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碧翠絲輕輕哼了一聲,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動作緩慢而溫柔:“真是的。攤上這麼個契約者,貝蒂真是操不完的心。不過——正因為是這樣的佩佩,貝蒂才會選擇你。所以佩佩不用改,做自己就好。冷酷的佩佩也好,溫柔的佩佩也好——都是貝蒂的佩佩。”
......
尚邶回到訓練場時,昴己經以背手摔的姿勢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短棍滾在幾步之外,臉上掛著一種“我還活著但靈魂己經出竅了”的恍惚表情。好似那路邊一條。
梅麗坐在樹杈上晃著雙腿,兩隻魔獸蹲在她腳邊,正用爪子扒拉著地上的草皮,顯然也被昴的頑強折騰得夠嗆。
他把目光從昴身上移開,落在訓練場中央那兩道還在激烈碰撞的身影上。
加菲爾和艾爾莎己經打了快一個鐘頭,兩人的速度比開場時慢了幾分,但每一擊的力道依舊沉得讓人牙酸。加菲爾的肩膀被艾爾莎的手刀劈出一道紅痕,艾爾莎的小臂也被加菲爾的利爪擦過,衣袖裂開半截,露出下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的皮膚。
兩人都掛了彩,但恰好他們的恢復能力都是一絕,硬生生撐到了現在——尚邶的猜測沒有錯,對於兩人而言,他們都是雙方最好的訓練對手。
尚邶一屁股坐在訓練場邊的老樹根上,把魔杖橫放在膝蓋上,託著下巴看著這一幕,眼神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羨慕:“這兩個傢伙的續航是真久啊。我要是有他們一半的體力,以後揍人都不需要魔法了,扛著魔杖上去就是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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