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劉盈依言在劉邦下首的席上跪坐下來,垂著眼瞼:
“父皇召見兒臣,不知有何訓示?”
“近日,讀些什麼書?”劉邦隨意問道。
“回父皇,在讀《尚書》,體會先王治國之道。”劉盈謹慎地回答。
劉邦輕哼一聲:“哼,《尚書》......先王之道......盈兒,你覺得這江山,打下來靠什麼?坐穩了,又靠什麼?”
劉盈被這突如其來的宏大問題問住了,他微微一愣,思索片刻才道:
“打江山,靠父皇天縱神武,運籌帷幄,將士用命。坐江山......當以仁德為本,禮法為綱,安撫萬民......”
“仁德?禮法?”劉邦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譏誚,“你可知你那幾個叔叔,當初是如何跟著老子浴血奮戰,打下這大漢基業的?他們現在腦子裡想的,又是什麼狗屁‘仁德禮法’?他們想的是裂土封疆,擁兵自重!想的是有朝一日,姓劉的坐不穩了,他們就能頂上!”
劉盈被父親驟然爆發的怒氣驚得臉色發白,身體僵直:
“父皇息怒!諸位叔父......想必......想必對父皇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劉邦猛地將水爵頓在案上,發出“哐”一聲大響,濁酒濺出。
“這世上哪有什麼天生的忠心!你祖父、你孃舅,血脈至親尚且生死相搏!異姓?異姓更如豺狼!今日的忠心,不過是忌憚你老子手中的刀不夠快、不夠狠罷了!”
說著他逼近一步,死死盯著劉盈的眼睛:
“等你坐上這個位置,沒了我的刀,沒了我的威名在身後杵著,你以為你靠著‘仁德禮法’,就能讓他們俯首帖耳?你信不信,他們轉頭就能把你生吞活剝了!連帶著你這身龍袍,一起撕成碎片!”
劉盈被父親眼中赤裸裸的殺氣嚇的不敢說話。
看著兒子慘白驚恐的臉,劉邦心頭的怒火奇異地平息下去,剩下的只有疲憊。
“盈兒,記住,帝王之術,首在制衡,次在決斷。制衡,是要讓下面的人互相撕咬,誰都不能獨大。”
“決斷......就是要敢於舉起屠刀!該殺的人,決不能留!留下,就是禍根!”
說完,他揮了揮手,示意劉盈退下。
“下去吧。好好想想朕今日的話,不要告訴任何人,就連你孃親都不要。這江山......不是你坐在那裡,它就穩了的。”
劉盈如蒙大赦,慌忙起身行禮告退,腳步甚至有些踉蹌。
殿門在劉盈身後輕輕合攏。
劉邦孤獨地坐在御座上,思緒萬千。
劉盈算是廢了。
原先劉盈一直跟在呂雉身邊,也沒有學到呂雉該有的東西,反而性格軟弱......
呂雉!劉邦的思緒不可避免地轉向那個他既忌憚的女人。
她像一塊千錘百煉的寒鐵,堅韌、狠辣、手腕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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