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毫無防備地被拉回了十六歲那年,師父那間堆滿破木頭和破陶片的小院裡。
那天下午,悶熱。
師父難得沒出去跑活兒,蹲在院裡教我修一張缺了榫的清代凳子。
他嘴裡叼著煙,拿鑿子剔了幾下。
三下五除二,兩塊木料就死死咬在一起,連張紙都塞不進去。
“看到沒?這叫燕尾榫。”師父敲了敲接縫處,“這玩意兒不用一根釘子,只要咬合在一起,就算埋土裡漚上幾千年,你也別想把它硬拔開。”
他吐了口黃煙,盯著我。
“小甲子,記住了,不管幹什麼,做人做事,要是碰上值得的東西,就得有這燕尾榫的勁兒。”
“咬死了,就絕不鬆口。”
我當時腦子猛地一抽。
不是因為劉半尺的話有多麼發人深省,而是我忽然憋出了個歪點子。
等師父揹著手出了門,我抄起小刀,削了兩個木頭疙瘩,對著自己的手比劃了半天。
那會兒的阿蓮坐在小馬紮上,咬著一根冰棒。
她看我瞎折騰半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笑罵我:“趙甲哥,你魔怔了?這輩子怕是要跟這些爛朽木頭磕一輩子。”
我嘿嘿一咧嘴,把剛發明的彆扭手勢,伸到她眼皮子底下。
手指因為緊張還有點抖。
“你個小丫頭懂個屁,這叫榫卯約。”我傻呵呵地看著阿蓮那雙夏日陽光還亮的眼睛,“沒聽老頭子說,這玩應只要扣上了,幾千年都不帶散的,這不比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帶勁兒多了。”
“以後咱倆要是約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就用這個,扣死了誰再反悔誰是小狗。”
阿蓮冰棒咬到一半,停住了。
我到現在都記得,夏末的野風穿過堆滿舊木料的小院,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飄。
“幼稚鬼!”
阿蓮嘴上嘟囔著,手卻伸了過來。
她學著我那彆扭的姿勢,兩根手指一彎,扣住了我的手。
“反悔的不僅是小狗,還是豬,笨死的那種。”
從那以後,這個只有我們才懂的榫卯約,就成了我們倆之間獨有的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