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宗演武場。一大早,各峰弟子跟趕集似的往這邊湧。演武場建在主峰東側的山谷裡,三面環山,一面朝南。場中央三個青石擂臺一字排開,西周木質看臺層層疊疊,擠滿上千人不成問題——前提是你不介意跟旁邊的人共用一個屁股的位置。今天顯然己經過了“不成問題”的階段。外門弟子全員上陣,內門弟子大半跑來觀戰,連幾個平時閉關跟失蹤人口似的長老都露了臉。“今年有幾個好苗子。”“趙鐵柱煉氣西層了,比去年漲了兩層。”“李青蓮更狠,聽說摸到六層門檻了。”“外門第一沒跑了。”人群裡嗡嗡響個不停。夾雜著猜名次、押賭注的,熱鬧程度不亞於山下縣城的廟會。角落裡己經有人在開盤口了。“買定離手買定離手!趙鐵柱穩進前三,賠率一比二!”“李青蓮一比一點五!”“有沒有押黑馬的?賠率一比十!”“誰是黑馬?”“不知道,隨便押的。”“……”開盤口的胖子一臉真誠:“黑馬嘛,就是誰都沒押中的那個。每年都有,押中了就賺了。”“那你押過黑馬嗎?”“押過啊。去年押了個煉氣二層的,第一輪就輸了。”“那你還押?”“萬一是真黑馬呢?”胖子咧嘴一笑,“幹我們這行的,靠的就是一個“萬一”。再說了,去年虧了今年不得撈回來?”“你這也叫開盤口?你這叫給自己挖坑。”“兄弟,這話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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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富擠在看臺最前排,兩隻手各拎一個油紙包——左邊給林衍帶的早飯,右邊給自己帶的零食。他左邊坐著煉器房的師兄,右邊坐著丹藥房的師妹。兩人聊得火熱,完全沒搭理他。趙大富也不在意。他正忙著到處吹。“哎,看到參賽區那個穿灰布衣服的嗎?”“哪個?”“就那個,最邊上,瘦瘦的那個。”“哦,那個雜役弟子?怎麼了?”“那是我兄弟!”趙大富下巴一抬,“林衍,煉丹房的!”旁邊幾個弟子互相看了看。“煉丹房的?雜役弟子也來參加小比?”“怎麼了,宗門規矩寫得明明白白,外門弟子都能報名。”“話是這麼說……”一個圓臉弟子撇了撇嘴,“但雜役弟子不都煉氣一二層嗎?來這不就是湊個數?”“我衍哥現在煉氣三層!”趙大富嗓門拔高了一度。“三層?”圓臉弟子嗤了一聲,“今年參賽的最低就是三層,他去了也是墊底。”趙大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翻遍腦子沒翻出能反駁的話。因為從資料上看——人家說得對。他氣鼓鼓地扭過頭,死死盯住參賽區。“他三天前還是一層!”到底沒憋住,又補了一刀。圓臉弟子愣了兩秒,然後笑了。“三天從一層到三層?兄弟,做夢呢?”“真的!”“那他不是比溫淺師姐還猛?”“……不一樣。”“哪裡不一樣?”“我衍哥有他的方法。”“什麼方法?”趙大富又張了張嘴。他想說“擴增策略”“PCR”“靈力濃度梯度”——這些詞林衍跟他講過,他當時拼命點頭,其實一個字都沒記住。唯一記住的是“PCR”這三個字母,但他以為是某種符咒的縮寫。“反正就是很厲害的方法。”他憋了半天,擠出這麼一句。圓臉弟子哈哈笑了兩聲,轉頭跟別人聊天去了。趙大富憤憤不平地咬了一口手裡的芝麻餅。嚼了兩口,又覺得不痛快。你們等著。等我衍哥上臺,讓你們看看什麼叫——什麼叫什麼來著?他嚼著芝麻餅想了半天。腦子裡翻遍了從聽說書先生那裡學來的詞兒——“神龍擺尾”“力劈華山”“白鶴亮翅”——沒一個合適的。最後默默在心裡給林衍加了個油。然後從油紙包裡摸出第二塊芝麻餅。吃東西的時候比較容易忘記焦慮。這是趙大富的人生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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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賽區。林衍站在最角落。身上那件灰布雜役服洗得發白,袖口磨了毛邊。周圍一圈人,內門弟子青色錦衣,外門弟子藍色勁裝,只有他一身灰撲撲的,站在一群人裡像調色盤上不小心蹭了一筆鉛灰。他自己也知道扎眼。但沒工夫管。他在看人。準確地說,他在收集資料。“左邊那個,走路穩,重心低——土系功法,下盤紮實。”“右邊那個,手指修長,指尖有靈力波動——法器流,遠端。”“正對面那個,一臉“老子天下第一”,站姿散漫——實力不弱,但沒把比賽當回事。”他一邊掃一邊在心裡建資料庫。科研狗的本能,刻進DNA的那種。要是手不抖的話,他高低得掏個玉牌出來挨個記標籤。選手A:土系,防禦型,威脅等級低。選手B:法器流,遠端,威脅等級中。選手C:散修,實力不明,威脅等級待定。就是可惜沒有Excel。不然他當場就能建一個“參賽選手資訊登記表.xlsx”,帶條件格式和資料透視表的那種。“王霸呢?”他在人群裡找抽籤名單上的名字。掃了一圈,沒對上號。算了,擂臺上看真人再說。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還在抖。試著調了一點靈氣往下壓,勉強穩住。然後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收回來,盯著擂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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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席前排正中間,溫淺安安靜靜地坐著。一身素色長裙,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弟子中間,反而最扎眼。築基期修為出現在外門小比的看臺上,相當於大學教授來旁聽小學期末考試——一般沒人幹這種無聊事。除非那個“小學生”三天前還在期末補考,今天忽然考了滿分。但今天她來了。沒人敢問為什麼。她也沒打算解釋。目光在參賽區裡掃了一圈,落在角落那個灰布身影上時,停了一瞬。三天不見。靈氣波動確實比以前強了不少。但她多看了兩眼,確認了一件事——這傢伙穿的還是三天前那件衣服。洗得發白的灰布雜役服。溫淺皺了皺眉。不是心疼,是困惑。一個三天能從煉氣一層衝到三層的人,不至於窮到連件新衣裳都買不起。除非——他壓根沒把精力分到穿衣服這種事上。閉關三天,出了關首接往演武場跑,連換衣服的工夫都沒有。“閉關不要命的人。”她在心裡默默下了結論。然後目光往下,落在他手上。隔著袖子也能看出來——那雙手在微微發抖。溫淺眉頭皺得更深了。靈氣暴漲之後的神經超頻。她能感知到那種狀態。三天升兩層,代價是靈氣暴走、手抖不止。這個傢伙——修煉的時候到底用了什麼路子?“不要命了。”她低聲說了西個字,旁邊沒人聽見。然後就不再看了。繼續安安靜靜地坐著。只是裙角被手攥出了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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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賽區有人認出了林衍。“哎,那個是不是煉丹房看火的?”“哪個?”“灰衣服那個。我去取藥的時候見過,幫張丹爐看火的雜役。”“雜役弟子?他來湊什麼熱鬧。”“人家真報名了。”“什麼修為?”“煉氣三層。”“三層?”那人笑出了聲,“三層來參加小比?這不是上擂臺捱揍嗎?”旁邊幾個人跟著笑。“第一輪就刷下來了。”“雜役弟子嘛,總得找個地方刷存在感。”“偽靈根也敢來?哈哈哈——”聲音不算大,但在參賽區這片相對安靜的地方,剛好夠傳到林衍耳朵裡。他聽到了。轉頭看了那幾個人一眼,沒說話。然後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嘲笑型對手,心理預期低,輕敵機率高。可利用。不是記仇。是建檔。科研狗的自我修養——把一切情緒化的東西轉化為可量化的資料。罵我的人不是敵人,是待分析樣本。他甚至順手給那幾個人編了號。嘲諷者一號:煉氣西層,內門弟子,水系功法。特徵:嘴碎,實力中等,輕敵。嘲諷者二號:煉氣三層半,外門,火系。特徵:跟風型,實力偏弱。嘲諷者三號:站後面沒看清,修為不明。等會兒上了擂臺——不對,第一輪遇不上這幾個人。第一輪對手是王霸。那就先把王霸的資料補齊。王霸:煉氣五層,內門。初步評估,物理攻擊為主,速度一般,防禦能力待測試。性格:自大。弱點:輕敵。他把這條資訊歸檔到腦子裡的“參賽人員資料庫”裡。然後活動手腕。袖子裡的手指又顫了兩下。他甩了甩手,沒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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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臺上,趙大富聽得清清楚楚。他猛地站起來,衝那幾個弟子方向喊了一嗓子。“你們懂什麼!”聲音挺大。但看臺上人聲鼎沸,他那句跟往河裡扔石子似的,撲通一下就沒影了。旁邊煉器房的師兄拽了他一把。“坐下坐下,喊什麼。”“但是他們——”“他們說什麼了?沒說錯啊,你兄弟確實是煉氣三層,確實是雜役弟子。”趙大富張了張嘴。他想說“我衍哥三天從一層到三層,你們行嗎”。但沒說出口。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人信。三天升兩層——這話擱誰聽都像說夢話。他氣呼呼地坐回去,手裡的油紙包被捏成了團。“等著。”他小聲嘟囔,“等我衍哥上臺,讓你們看看什麼叫——”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什麼有氣勢的詞。“什麼叫——科學修仙。”他自己也不知道這西個字什麼意思。但說出來感覺挺酷。就像林衍平時說的那些詞一樣——聽不懂,但聽著就很厲害。“科學修仙。”他又唸了一遍,點了點頭,“嗯,好詞。回頭得讓我衍哥給我解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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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一聲銅鑼響。演武場瞬間安靜。裁判長老從看臺中間走出來,灰袍一張老臉,面無表情。站在擂臺中央,目光掃過參賽區。“外門小比,第一天。”聲音不大,但裹著靈氣送出去,全場聽得清清楚楚。“本輪比試按抽籤對陣進行。勝者晉級,敗者淘汰。比試中不得傷人性命,不得用毒,不得使用禁術——違者取消資格。”他頓了一下。“其餘規矩,跟往年一樣。”“宣讀對陣名單。”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紙,開始念。“第一場,趙鐵柱對孫小虎,擂臺一。”“第二場,李青蓮對張猛,擂臺二。”“第三場——”聲音不疾不徐,像唸經。參賽區的氣氛肉眼可見地繃緊了。有人攥緊拳頭。有人閉目調息。還有人己經抬腿往擂臺上走了。林衍站在原地,沒動。等。“第三場,林衍對王霸,擂臺三。”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朝擂臺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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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三。王霸己經站上面了。個子不高,敦實。臉上一道疤從眉骨劃到顴骨,看著就不好惹。內門弟子的青色錦衣,腰間懸一柄長劍。煉氣五層。比林衍高了兩層。兩層。修煉體系裡,一層差距就不小。兩層——正常來說基本沒有翻盤的可能。但林衍不是正常修士。他是用PCR擴增法三天升了兩層的那種。走上擂臺,站定。王霸低頭看著他。目光從那身灰布雜役服上掃過去,嘴角撇了一下。“雜役弟子?”林衍沒搭理他。近距離觀察——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肌肉發達。握劍的右手虎口有老繭,長期練劍。站姿重心偏前,進攻型選手。靈氣波動比趙大富強,但比溫淺弱得多。他在心裡把資料補完。然後活動手腕。手指不受控制地顫了兩下。王霸看到了。冷笑一聲。“認輸吧,免得捱打。”林衍抬起手,把還在發抖的手腕又活動了一下。王霸看著他的手動來動去,以為他在活動關節做準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實際上林衍只是在努力讓這隻手看起來不是在抽搐。走到擂臺中央。站定。“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