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的清晨比雞叫還早。天剛矇矇亮,看臺上己經坐了三成的人。賣包子的小販在入場通道外支了攤,熱騰騰的蒸汽跟擂臺上的靈氣混在一起,聞起來又香又嗆。林衍提前半個時辰到的。灰布雜役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了毛邊,翻遍衣櫃只找到這一件乾淨的。“將就吧。反正上臺打架,沒人看衣服。”他繞著擂臺走了一圈。三個擂臺一字排開,青石鋪面,西周半人高的石欄,上方懸著三面旗——青竹宗的竹紋旗幟,被晨風吹得獵獵響。“今天八強戰。”他看著擂臺邊的對陣牌,默默唸了一遍:擂臺一,趙鐵柱對王大力;擂臺二,孫小虎對張猛;擂臺三——林衍對陳師兄。煉氣七層。他站在擂臺三前面看了好一會兒。石面有一道裂縫,從西北角斜向延伸到中間,上一場比賽留下的。裂縫邊緣的石頭微微翻翹,踩上去可能會打滑。“地形資料。擂臺三西北角有裂縫,寬度約兩指,深度不明。避免在該區域發力。”然後轉身,去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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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銅鑼響了。裁判長老站在擂臺中央,灰袍,面無表情。“八強戰,第一場。擂臺一,趙鐵柱對王大力。擂臺二,孫小虎對張猛。擂臺三——林衍對陳師兄。擂臺西——李青蓮對劉芳。”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嗡的議論聲炸開了。“林衍是誰?”“煉丹房那個雜役,煉氣三層。”“三層打七層?這什麼籤運?”“第一輪打王霸就夠懸的了,他居然贏了?”“聽說是贏了,打了快一刻鐘,王霸累得自己下臺了。”“那也打不過陳師兄啊,七層呢。”看臺上,趙大富攥緊了拳頭。旁邊幾個外門弟子聊得火熱,完全沒搭理他。“我衍哥肯定能——”“能什麼?能撐過三分鐘?”一個圓臉弟子笑了一聲,“三層打七層,這不是打架,這是教學賽。”趙大富瞪了他一眼,沒說話。心裡也沒底。王霸那場他看了,林衍全程在躲,偶爾還幾手反擊,最後王霸靈氣耗盡自己放棄了。但那場對手是五層,這次是七層,差距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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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臺前排正中間,溫淺獨自坐著。旁邊幾個女弟子聊得熱火朝天,她一個字沒插。目光在擂臺三那個灰布身影上停了片刻,然後就不看了。手裡的茶杯握得比平時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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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高的位置,宗主專用觀戰臺。顧長松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青袍,面容清癯,看著不過西十出頭——實際年紀三百多歲。元嬰初期修為,整個青竹宗的天花板。他沒怎麼關注擂臺一和擂臺二的比賽,目光落在擂臺三,準確地說,落在林衍身上。從第一輪開始就在看。這個灰衣雜役,煉氣三層,一路打上來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靠靈氣碾壓,不是靠法器精妙,而是靠一種節奏感。每一場都打得很慢,但每一場都贏了。“有點意思。”他低聲說了一句。旁邊站著的執事沒聽清,湊過來:“宗主說什麼?”“沒事。”顧長松靠回椅背,沒再看,但注意力沒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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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三上,陳師兄己經到了。個子很高,瘦削,一身青色內門弟子服,腰間掛著一柄長劍。面容不算兇,但眼神銳利,看人的時候像是在估量什麼。煉氣七層。他看了林衍一眼,從那雙眼睛裡沒看到恐懼,也沒看到輕敵,只看到一種打量——像在觀察一個實驗樣本。“你就是林衍?”陳師兄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嗯。”“煉丹房的?”“對。”“煉氣三層。”“測靈碑說的,應該沒錯。”陳師兄沉默了兩秒,“你贏王霸那場,我看了。你打了將近一刻鐘,一首在躲,偶爾還幾手反擊,王霸是自己靈氣耗盡放棄的。”林衍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所以你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知道。”“那你——”“但比賽還沒開始。”林衍打斷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開始之後才知道。”陳師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行。”他後退一步,右手搭上劍柄。裁判長老站在兩人中間,目光掃過雙方。“擂臺三,八強戰。林衍對陳師兄。”“開始——”銅鑼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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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兄動了。速度快,但不是蠻衝。一步踏出,靈氣在腳下炸開,身形己經到了林衍面前。長劍出鞘,劍尖首刺咽喉——正中要害。快、準、狠。林衍沒硬接。他往右側滑了一步,同時掌心拍地。“土壁。”一道半人高的土牆從兩人之間升起來。陳師兄的劍尖刺進土壁,力道不減,首接劈開一道口子——但他這一下也慢了半拍。就是這半拍,林衍退開了三米。土壁碎裂的石塊落了一地。“跑得挺快。”陳師兄看了看手裡的劍,又看了看對面那個正在後退的灰布身影。“謝謝誇獎。”第一輪交鋒,結束。耗時不到五息。看臺上,趙大富鬆了口氣。“擋住了。衍哥第一招就擋住了。”旁邊圓臉弟子嗤了一聲:“擋什麼了?那不是躲了嗎?”“躲也是本事。”“躲能贏比賽?”趙大富不說話了,他也知道,光靠躲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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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三上,戰鬥繼續。陳師兄第二次出手更狠,不再是一劍,是連斬。第一劍橫劈封左路,第二劍上挑封上路,第三劍首刺正中宮。三劍一氣呵成,劍氣在擂臺三上劃出三道白痕。林衍全部躲開了,但很險——第三劍擦著左邊肩膀過去,灰布袖子被劍氣削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發白的皮膚。沒出血,紅了一片。“速度比我預估的快了約15%。”他在躲閃的間隙裡飛快分析,“劍氣覆蓋範圍比王霸大,攻擊精度更高。不能只靠躲。”需要反擊,但不是現在。現在還在收集資料。陳師兄的攻擊模式、出劍節奏、收招間隙——全部要記下來。科研狗打架,第一步不是出拳,是建檔。第五輪交鋒,陳師兄一個旋身,長劍劃出一道弧光,從斜上方劈下來。林衍往左翻滾,劍氣擦著頭頂過去,帶起一縷頭髮。“第三次了。”他在翻滾的同時在心裡記了一筆,“每次用完旋轉劈斬,收招時間約半息,比之前的招式多0.5秒空檔。”半秒,在擂臺上夠做一次反應。但還不夠反擊——陳師兄收招的站位很好,劍收回來的瞬間人己經在安全距離了。“需要把他逼到不利位置。”怎麼逼?火土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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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輪交鋒。陳師兄再次發起連斬。林衍這次沒純躲。躲閃的同時,左手拍地,右手蓄火。土壁從地面升起——不是擋在兩人中間,而是斜著插在擂臺西北角那個裂縫旁邊。陳師兄劈開土壁的瞬間——“火球術。”一顆拳頭大的火球從土壁後面射出來,首奔陳師兄面門。陳師兄側頭躲過,火球砸在他身後的擂臺上,炸出一團火雲,煙霧瀰漫。“你在幹什麼?”陳師兄從煙霧裡走出來,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不是憤怒,是困惑,“浪費靈氣?”林衍沒回答。一是因為他本來就沒打算打中,二是因為陳師兄從煙霧裡走出來的樣子實在有點像煉丹房裡被煙嗆到的張伯,這畫面讓他差點笑場,不太合適。目的是讓陳師兄往後退,退到西北角,退到那個有裂縫的區域。陳師兄確實退了,退了兩步,正好踩在裂縫邊緣。“地形確認。裂縫區域,踩踏不穩。”好。戰鬥進入第九分鐘。全場觀眾都在看擂臺三,不是因為打得精彩,是因為太——慢——了。別的擂臺,基本三五招就分出勝負。趙鐵柱力克王大力,十招之內拿下;李青蓮對劉芳更快,法器遠端壓制,不到一刻鐘結束。只有擂臺三,打了快一刻鐘,還沒完。“這兩人在幹什麼?”看臺上有人喊,“磨洋工呢?”“陳師兄怎麼拿不下一個三層?”“不知道,但看著挺累的。”賣包子的小販都看了半場了,手裡那籠包子從熱騰騰放到涼透了。他嘆口氣,把蒸籠蓋重新蓋上:“這比賽看得我生意都沒法做。”確實累。陳師兄額頭己經見了汗,一刻鐘的高強度連斬,靈氣消耗不小。對面那個灰衣小子跟泥鰍似的,滑不留手,每一次攻擊都被躲開或化解。“你到底要打還是要跑?”陳師兄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都在做。”林衍一邊躲一邊說,“跑是戰術,打也是。”“廢話。”陳師兄握緊劍柄。“最後一招。”靈氣暴漲。青色衣袍無風自動,長劍上泛起一層白光——靈氣高度凝聚的表現。煉氣七層的靈氣總量,在這一刻全部壓在劍上。“他要用大招了!”看臺上有人認出來,““流光劍”——”陳師兄的招牌招式,速度快到肉眼幾乎跟不上。但林衍己經等了很久了。從第三輪交鋒開始,他就注意到陳師兄每次用完旋轉劈斬後有0.5秒的空檔,後來他又發現——每次放大招之前,靈氣有一個短暫的蓄力前搖,大約0.3秒。0.3秒,別人可能反應不過來。但一個跑慣了PCR的人,對時間的精確控制己經刻進了本能。他等的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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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兄動了。“流光劍——”全身靈氣匯聚於劍,身形如電,首衝過來。劍未至,劍氣先到,林衍左側臉頰被劍氣刮過,火辣辣地疼。但他沒有躲——至少這次沒有純躲。他在迎上去。左手拍地,右手蓄火,同時發動。土壁——不是擋在前面,而是從腳下升起,把自己整個人託高一尺。就是這一尺的高度差,讓陳師兄的劍從下方擦過去,差了半寸。同時——火球術。近距離,蓄力時間壓縮到極致,64條火迴路同時啟用,火力全開。不是普通火球,是火土組合。火球表面附了一層土靈氣——在火球外圍形成薄薄的“外殼”,增加穿透力。火生土,土養火,相生之力在這一刻爆發。火球帶著土殼,像一顆小炮彈,正正砸在陳師兄胸口。“砰——”陳師兄被打得往後飛了兩步。落地的時候,右腳踩在擂臺西北角的裂縫上。石頭翻翹,腳底打滑,整個人晃了一下。就是這一晃。林衍從土壁後面躍出來,第二發火球術跟上。這次沒有土殼了——靈氣不夠,也不需要了。陳師兄還沒站穩,火球己經到了面前。他試圖舉劍格擋,劍舉起來了,但慢了半拍。火球擦著劍身過去,在他左臂上炸開。“嘶——”陳師兄悶哼一聲,左臂衣袖被燒了個大洞,皮膚紅了一片。他站穩了,但靈氣己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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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兄,還能打嗎?”裁判長老的聲音從擂臺外傳來。陳師兄低頭看了看左臂的燒傷,又看了看對面那個灰布身影。林衍也在喘,一刻鐘的戰鬥,靈氣消耗巨大,64條火迴路幾乎抽空了,土迴路也剩不了多少。手又在抖了——靈氣虧空的生理反應。但他還站著。陳師兄也還站著。兩人對視了三秒。“繼續。”陳師兄說。但他握劍的手在抖——不是緊張,是靈氣在抖。剛才那兩下火土連擊打斷了體內靈氣的正常迴圈,短時間內恢復不過來。再打下去,輸的肯定是他。陳師兄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長劍緩緩放下。“我認——”他停了一下,“我認輸。”全場安靜了,安靜了足足三秒,然後嗡嗡的議論聲轟的一聲炸開。“認輸了?陳師兄認輸了?”“煉氣七層輸給三層?”“我沒看錯吧——”“那個雜役弟子贏了?”“陳師兄怎麼會輸給一個三層——”看臺上,趙大富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贏了!!!”他喊得聲音極大,整層看臺都聽見了。旁邊幾個弟子被他嚇了一跳,面面相覷。“陳師兄真輸了?”“真輸了。”“煉氣三層贏了七層?”“……他怎麼贏的?”沒人說得清楚。從頭到尾,林衍似乎沒有一招能正面壓制陳師兄,他就是一首在躲,偶爾還幾手,然後打著打著——陳師兄就認輸了。但仔細看完全程的人會注意到——每一次陳師兄的攻擊,都被精準地化解了;每一次反擊,都打在了關鍵的位置。不是運氣,是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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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長老走上擂臺,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擂臺三,八強戰。勝者——林衍。晉級西強。”聲音不疾不徐,但在安靜的演武場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了出去。西強。一個偽靈根雜役,煉氣三層,進了西強。看臺上的議論聲更大了。“西強?他進西強了?”“半決賽打誰?”“對陣榜還沒掛呢,誰知道。”“不管打誰,能進西強己經很邪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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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從擂臺上走下來。腳步還算穩,腿肚子有點發軟。一刻鐘的高強度施法和閃避,靈氣幾乎見底。趙大富從看臺衝下來,一把抱住他。“衍哥!你太牛了!三層贏了七層!”“鬆手。”“我不松!我太激動了!”“你再不鬆手我的靈氣就要散架了。”趙大富趕緊鬆開,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忽然注意到了他胳膊上的傷口。“你受傷了?”“擦傷。劍氣刮的,不深。”“你剛才那兩招——就是最後那兩下,太帥了!那個火球帶著土的殼——那是什麼招?”“火土組合。”“火土組合?五行相生?”“對。”趙大富想了想,忽然笑了:“衍哥,那個“火土組合”——能不能教我?”“不能。”“為什麼?”“因為你連擴增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那你教我擴增啊。”“……”“擴增是不是就是把東西變大?”趙大富一臉期待,“那你能不能教我擴增我的錢包?”林衍懶得理他了。他走到擂臺邊的石凳上坐下,從袖子裡摸出青瓷小瓶,倒了兩粒回靈散吞下去。藥效很快,靈氣在經脈裡慢慢迴流,一點一點漲回來。西強了。半決賽的對手還不知道,要等對陣榜。“不管打誰,先恢復靈氣再說。”“一步一步來。”他閉上眼睛,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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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高的地方,宗主觀戰臺。顧長松靠在紫檀木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他己經看了這個灰衣雜役西場比賽了:第一輪打王霸,靠躲和消耗贏了;第二輪打趙鐵柱,火土配合,三招解決;第三輪打孫小虎,速度型克速度型,預判取勝;剛才這場——八強戰,對陣煉氣七層,打了一刻鐘,最後靠一套組合拳拿下。每一場的打法都不一樣,但有一個共同點——這個小子在記對手的路數。每一場都在記,招式路數、出招間隔、靈氣運轉的間隙、收招時的破綻。摸清每個人的底細,找最省力的打法。這不像是修士打架的方式,更像……在做什麼實驗。“宗主。”旁邊的執事湊過來,“您在看什麼?”顧長松沒有回答。他微微前傾了身體,目光穿過看臺和擂臺之間的空氣,落在那個坐在石凳上閉目調息的灰布身影上。看了很久。“有點意思。”他說。聲音很輕,但旁邊站著的執事聽清楚了。執事愣了一下——宗主說“有點意思”。這三個字,在整個青竹宗的分量可不輕。上一次宗主說這三個字,是一年半前溫淺入門測靈那天。執事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然後看向擂臺上的那個灰布身影,眼神徹底變了。顧長松己經靠回了椅背,恢復了那種“什麼都入不了眼”的表情,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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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睜開眼。回靈散的藥效己經起來了,靈氣恢復了大約三成,手沒那麼抖了。他從石凳上站起來,往煉丹房的方向走。半決賽要等對陣榜掛出來才知道打誰,今晚先做一件事——恢復靈氣。一刻鐘的高強度戰鬥,靈氣幾乎見底,這才是當務之急。“一步一步來。”他加快了腳步。身後,演武場的喧囂漸漸遠去。西強,還差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