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靜得能聽見筷子碰到瓷碗的清脆聲。林耀英只顧著低頭扒白米飯,連一筷子菜都不夾。小舅媽面前的那碗雞湯,上面飄著一層黃油,她卻只用勺子機械的攪動,一口都沒喝下去。
林悅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大氣都不敢喘。
吃過晚飯,林耀英站起來把碗筷收拾了,轉頭對林悅說:“悅悅,你陪著大姐去院子外頭玩一會兒,老竇有話同阿公阿婆講。”
林悅乖巧的點頭,走過來要拉林穎的手。
林穎卻沒動。,看著林耀英:“小舅,我不去外面玩;我剛好要把這篇課文抄完,我就在旁邊抄字,不吵你們。”
林福坐在主位上,拿出菸斗塞進嘴裡,沒點火;他看了一眼林穎:“小穎懂事了。讓她在屋裡坐著吧,都是一家人,沒什麼好避諱的。”
林耀英沒再堅持;他拉過一張竹凳,在林福對面坐下,小舅媽挨著他坐。
“阿爸,阿媽......”林耀英剛叫出這兩個稱呼,眼眶就兜不住了,雙手痛苦的捂住了臉:“又沒保住。”
“啪”的一聲。李玉珍手裡的抹布掉在了桌面上。
小舅媽原本強忍著的眼淚,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決堤。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偏過頭,眼淚無聲無息的往下掉。
這已經是第三個了;從林悅出生後,林耀英夫妻倆拚命賺錢,有了錢就想再添個男丁。可這幾年來,懷了三個,每次都不到四個月就停胎。小產。
“大夫講,阿慧的身體底子徹底傷透了。”林耀英用力抹了一把臉。
“阿爸。我認命了。這輩子,我估計就只有林悅這一個女娃了。是我林耀英沒這個福氣,絕了戶。”
“放什麼狗屁。”老爺子瞬間罵道:“什麼叫絕了戶?悅悅不是人?悅悅不姓林?”
林耀英嘆了口氣:“阿爸,可悅悅是女仔,以後總歸要嫁人的......”
“嫁什麼人?”林福眉頭一皺,“人這輩子,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你能在旺角佔著旺鋪賺錢,已經是老天爺賞飯吃了。沒兒子就沒兒子,這算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
林福指著坐在角落裡的林穎:“你看看你大姐!當年大柱怎麼進的咱們家門?”
“招贅!你大姐能招贅,以後悅悅長大了,照樣學著她大姑,招個老實本分的男人上門!生下來的孩子照樣姓林!照樣給你跟阿慧養老送終!誰敢在背後講你絕戶,老子拿扁擔抽爛他的嘴!”
小舅媽坐在一旁,不可置信的看著公公。這些天壓在她心頭最大的恐懼,就是生不出兒子會被婆家嫌棄。可現在,公公直接拍了板,把女兒以後招贅的路都給鋪好了。
“阿爸......”小舅媽捂著嘴,哭了出來。
李玉珍紅著眼圈,走過去輕輕拍著兒媳婦單薄的後背:“好啦好啦,莫哭了。小產也是坐月子,哭壞了眼睛以後老了要受罪的。”
“這都是命。”李玉珍嘆了口氣,“咱們老林家,從祖上起就比不上其他人家人丁興旺。到了你們這一輩,能有小穎,有林謙,有悅悅,我已經知足了。”
阿婆摸了摸小舅媽微涼的手背:“你跟耀英把身體養好,在外面本本分分的賺錢;不生就不生了,別去強求。索性咱們家現在這三個娃,個個都健康,這比什麼都強。”
健康就好。
林耀英長長的撥出一口濁氣,用力點點頭:“我知道了,阿媽。以後,我們就守著悅悅好好過。”
風波在這幾句交談中,被徹底化解。
林穎坐在角落裡,靜靜的看著這一幕;她握緊了手裡的鉛筆,這個家,這群人,給了她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林穎重新把目光落在面前的繁體字練習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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