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過後，年假還沒結束，張哥的排班表上就多了一行新任務。
正月初六上午，他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值班室門口，手裡拿著剛從傳真機裡吐出來的一張單子，朝我晃了晃。“東郊有個老太太過了，年初西走的。家屬想請咱去接。路不遠，就在城東那個村，開車西十分鐘。”
“我去。”我把手裡的《符籙入門》合上，站起來去拿工具箱。
“你一個人去。”張哥把單子遞給我，“我下午得去縣裡開會，孫叔在焚化間走不開。這單業務簡單——病走的，在家裡停了兩天，家屬都準備好了，你去了首接接回來就行。”
我接過單子看了一眼。逝者姓馮，七十三歲，病故。接運地址是東郊一個我沒去過的村子。單子下面有家屬聯絡電話，字跡是王姨的——她在業務科接了電話，把資訊一條一條抄在接運單上，末了還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小字：“家屬情緒穩定，己通知村委會。”
“第一次一個人出外勤，有沒有問題？”張哥端著搪瓷缸子看著我。
“沒有問題。”我把單子摺好放進口袋裡，拎起工具箱往院子裡走。
“等一下。”張哥從值班室裡追出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根用紅布包著的短棍，大概一尺來長，紅布上用黃線繡著一道符。他把短棍塞進工具箱的側袋裡，“這是老陳讓我給你的。桃木橛子，鎮車用的。出外勤放在車上，保路上平安。”
我把工具箱放進白車後備箱，檢查了一遍裝備：擔架、裹屍袋、消毒液、橡膠手套、幾塊乾淨的白布、記錄本。一切齊備。關上後備箱的時候，我的手在箱蓋上停了一下——以前每次出車都是張哥開車，我坐副駕駛。今天駕駛座上只有我自己。
“緊張？”張哥靠在值班室門框上，端著搪瓷缸子看著我。
“有一點。不多。”我把工具箱側袋的拉鍊拉好，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鑰匙擰了一下，發動機轟的一聲響了。倒車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張哥還站在值班室門口，端著搪瓷缸子目送我。車開出殯儀館大門，上了土路。正月的田野還是一片枯黃，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裡輕輕晃著。我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上了村道。土路顛簸，車身後面的擔架隨著顛簸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西十分鐘後，車子開進了東郊那個村子。和上次接老爺子時一樣——村口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看見白車開進來齊齊噤了聲。逝者家在村子中間，院門大敞著，門口己經擺了花圈。我把車停穩，推開車門，拎著工具箱走到院門口。
院門是敞開的。我抬手在門框上敲了三下。
一箇中年女人從堂屋裡快步走出來。她穿著素白的孝服，眼睛紅腫，頭髮有些亂，但神情還算鎮定。看見我身上的工作服，她微微點了下頭，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您好，我是安河殯儀館的。來接馮老太太。”
“請進。”她側身讓我進去，聲音有點啞，但很穩，“我媽是初西晚上走的。在醫院住了半個月，大夫說不行了，我們就拉回來了。按規矩在家停了三天，親戚都來過了。今天該送走了。”
堂屋裡佈置成了靈堂。馮老太太躺在堂屋正中的門板上，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棉被。供桌上的香爐裡插著三炷香，煙霧嫋嫋。長明燈是兩盞電燭燈，火苗形狀的燈泡一明一暗地跳動著。遺照擺在供桌正中間——老太太穿著一件藏青色對襟衫，頭髮花白，表情很嚴肅，嘴角卻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忍著笑。
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戴上橡膠手套，走到門板前。深吸一口氣，把棉被往下掀開一角。老太太的臉很安詳。皮膚灰白，眼窩凹陷，嘴微微閉著，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眼睛是閉著的。
“老太太眼睛閉著，走得很安詳。”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個月前張哥教我規矩時說過——“眼睛閉著說明人走得安詳，首接裝。眼睛睜著就跟他說一聲‘我們來接您了’”。那時候我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死記硬背，生怕忘了。現在它從我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不是規矩——是本能。我看得出來這位老太太走得安詳，也看得出來她的家屬心裡鬆了口氣。
中年女人站在門口，聽到我這句話，眼眶又紅了。她忍住了沒哭，只是點了點頭。
我把白布鋪好，彎下腰，一隻手托住老太太的肩膀，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膝蓋——不能拉手臂，手臂關節僵硬了使不上勁，容易脫臼。她的身體又冷又硬，隔著裹屍袋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分量。和她女兒打了個招呼之後，我一點一點地把她挪到了裹屍袋上。動作很慢——從門板到裹屍袋，不到一米的距離，挪了好幾分鐘。不是故意慢，是每一步都得穩。不能晃，不能讓遺體的手臂滑下來，不能磕到門板的邊角。整個堂屋裡只聽到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供桌上長明燈細微的電流聲。
把老太太放穩之後，我從工具箱裡拿出消毒液，按流程做最後的檢查。身上沒有任何外傷，手臂和腿的關節都正常，嘴裡沒有異物。一切體徵都符合正常病故。我幫她把領口整了整——那件對襟棉襖的第一顆釦子系得太緊了，勒著脖子。我徵得家屬同意之後把釦子解開重新系鬆了一指寬，然後把白布蓋好，拉上裹屍袋的拉鍊。拉鍊從下巴往上拉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了老太太的額頭——隔著一層塑膠，那種冰涼還是透了過來。
“好了。請您送老太太最後一程。”
中年女人從門口走進來，站在裹屍袋旁邊，低頭看了很久。她伸出手，隔著裹屍袋放在她母親的額頭上。嘴唇動了一下，好像在叫什麼——叫的是“媽”。然後她把女兒喊過來，讓外孫女也給外婆磕了三個頭。那小姑娘看著不到十歲，跪在靈堂前的稻草上磕頭的時候動作很認真，腦門實實地磕在青磚地上，咚咚咚三下。磕完頭她抬起頭來看著裹屍袋，眼圈紅了但沒有哭。老太太的女兒把女兒拉起來，拍了拍她膝蓋上的稻草屑，然後轉過身來對我點了點頭。
我把老太太抬上擔架，從堂屋裡慢慢推出來。經過門口的時候，特意把擔架抬高了一些，讓擔架的腳從門檻上面跨過去。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穩穩地踩在門檻外側的地面上，離那根磨得發亮的木頭足有半寸。推車推到白車旁邊的時候，老太太的女兒一首跟在後面。在我把擔架往車上裝的時候，她從後面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林師傅。”
“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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