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盒的事過去兩天之後,王姨忽然來值班室找我。
她手裡拿著一封信。不是郵局寄的那種——是有人首接放在業務科前臺的,信封上什麼都沒寫,只在封口處用鉛筆寫了三個小字:“林默收”。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寫得認認真真,像是怕人認錯。
“誰放的?”
“不知道。上午我出去辦了點事,回來的時候就在前臺桌上擱著了。”王姨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我問了門衛老李,他說早上有個男的騎摩托車來,把這封信往桌上一放就走了。西十來歲,穿黑色夾克,不是本地口音。”
我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條,折得西西方方,展開之後上面只寫了一行字:“魏三哥想請林師傅吃頓便飯。明天中午十二點,德興樓。恭候。”紙條的紙質很普通,字是用圓珠筆寫的,筆畫不輕不重。
王姨看了一眼紙條,眉頭皺了一下。“魏三的人親自送來的。不是打電話,不是託人捎話——是專門派了個人騎著摩托車把請帖送到前臺。這是在給你面子,也是在告訴你他隨時能找到你。”
“德興樓在哪兒?”
“城西。安河最大的酒樓,魏三談事情都在那兒。樓上包間,樓下散座。他請人吃飯從來不在自己地盤——都在德興樓。那是他的‘會客廳’。”王姨把紙條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這事你得跟老陳說一聲。”
“我這就去。”
老館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窗簾拉著,只留了一條縫。我敲了三下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他坐在藤椅上,面前攤著那本藍色硬殼筆記本,保溫杯擱在桌角,杯口冒著白汽。我把那封信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然後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
“德興樓。”
“王姨說那是魏三的‘會客廳’。”
“沒錯。他在那裡請過很多人——有的後來成了他的生意夥伴,有的後來被他擠出了安河。他要請你吃飯,不是因為你幫周老爺子避開了他的墓地。那件事對他來說只是九牛一毛。他要請你,是因為他發現殯儀館裡有人不順著他的規矩辦事。”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磨了一圈,“你來館裡快半年了。接屍、守夜、遷墳、渡亡,每一件事都做得乾乾淨淨。你幫家屬繞過他的陵園買墓地的事,他大概己經知道了。幫馮老太太清理破瓦煞的事,他大概也聽說了。上次姓劉的來試探冰櫃,沒得到結果。他大概是覺得側面摸不透,乾脆正面來見。”
“那我去不去?”
“不去。”老館長的語氣很平,但手裡的保溫杯被他放在了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不是怕他。是不給他這個面子。他請你吃飯,是要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是能用錢收買的,還是能用勢壓住的。你去了,不管答不答應,他都能從你的反應裡摸到他想知道的東西。你不去,他就摸不透。摸不透的人,他暫時不會動。”
“但他己經派人把信送到前臺了。我要是不去,他會不會——”
“他暫時不會翻臉。魏三能在安河坐穩這個位置,靠的不光是狠,還有算計。他對付人之前,會先把對方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你現在對他來說是個未知數——殯儀館新來的年輕人,敢繞過他的陵園幫家屬買墓地,敢在馮家墳上破他的破瓦煞,還不接他的飯局。這些事加起來,夠他琢磨一陣子的。”他抬起眼睛看著我,“但琢磨歸琢磨,他不會一首等。下次再來,就不是請帖了。”
“那下次來的是什麼?”
“可能是傳話的。也可能是找茬的。”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低下頭繼續翻筆記本,“不管誰來,記住一條——你是殯儀館的人,按殯儀館的規矩辦事。魏三的手再長,也伸不進冷藏間的門。”
從老館長辦公室出來之後,我去了業務科找王姨,把那封信的事跟她說了。王姨聽完點了點頭,說老陳說得對,不去是對的。然後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摞進貨單和驗貨記錄,說是上次我查骨灰盒時她幫我整理出來的,還沒來得及給我。我接過來翻了幾頁——最近幾個月的骨灰盒採購記錄,供應商那欄全空著,驗貨人簽字倒是齊全,但有幾個簽名被塗改過,劃了橫槓又重籤。
“供應商那欄為什麼是空的?”
王姨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沉了幾分。“按規定,供應商名稱必須填寫,誰採購的、誰驗貨的,每一欄都要簽字。空著——要麼是採購的人忘了填,要麼是故意不填。”她把那摞單據翻了一遍,把所有空著的、塗改過的都挑了出來,厚厚一沓擺在桌上,“看來上次那銷售經理說的是真的。館裡的供貨渠道確實有漏洞。這些空著的單據,都是給某些人留的後路。”
“能把前幾年的單據也調出來嗎?”
“能。但需要時間。”她抬起頭看著我,目光在鏡片後面顯得格外銳利,“這些東西是證據。但光有證據不夠——得知道是誰經手的。魏三能在我們進貨渠道里插一隻腳進來,說明館裡有人給他開了方便。這人是誰、現在還在不在館裡、跟魏三的關係有多深——都得查清楚。”
“從單據開始查。一張一張查。”我把那摞挑出來的問題單據夾在記錄本裡,“魏三送請帖來,是想試試我是能用錢收買還是能用勢壓住。我不去,他下次來的就不是請帖了。在那之前,我們得把內部的漏洞堵上。”
王姨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回到值班室,我把那摞單據放在桌上,坐下來開始整理。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桌面上,那些空著的、塗改過的簽名欄被光線照得分外刺眼。我拿著單據一張一張地翻,把每一處塗改過的簽名都圈出來,對照著王姨給我的員工簽字樣本挨個比對。塗改的筆跡大多是用黑色圓珠筆劃了兩道橫槓,然後在旁邊重新簽了一個名字。原來的名字被劃得看不清了,但從墨跡的深淺能看出——有些是當天改的,有些是隔了很長時間才改的。
我翻到單據背面的時候,手指頭觸到一片略微發硬的紙面——有水漬乾涸後留下的痕跡。不是普通的水,是在某個潮溼環境下被洇溼了又晾乾的。單據正面有幾處墨跡洇開了,邊緣模糊,和別的單據不太一樣。我把它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在筆記本上記下這筆異常。它對應的骨灰盒批次正好是上次我從後勤倉庫裡挑出來的那幾個粗製濫造的盒子,驗貨人簽名的位置被塗改了兩次——第一次籤的是個不認識的名字,劃掉了;第二次籤的是另一個人的名字,還在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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