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值班室之後，我把那張紙條夾進記錄本裡，坐在椅子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紙條上的字跡不是那個溺水少年的。接運單上雖然沒有他的名字，但書包裡有一本被水泡爛的練習冊，封面上的簽名勉強能辨認——字跡歪歪扭扭的，橫豎不成比例，是那種寫字很吃力的孩子留下的筆跡。而紙條上的字完全不一樣——筆畫有力，轉折乾淨利落，每一筆都寫得很穩。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謝謝你。三年後我等你。”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誰謝誰？三年後等什麼？
第二天一早，我給趙民警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派出所晨會的嘈雜聲。“林師傅？什麼事？”
“昨天那個溺水的男孩——身份確認了嗎？”
“還沒有。附近幾個村子都問遍了，沒人丟孩子。我們打算今天去學校那邊問問，看有沒有逃學的學生。這水庫每年夏天都出事，去年那個也是好幾天沒人認——後來才知道家裡大人都在外地打工，奶奶還以為孫子在學校住校呢。今年這個搞不好也是類似的情況。一有訊息我馬上通知你。”
“趙警官，我想問另一件事。三年前，同一個水庫，是不是也淹死過一個男孩？”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背景音裡有人在大聲念一份筆錄。然後趙民警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低了幾分：“三年前的七月。比去年早幾天。也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也是泡了好幾天才浮上來。當時是他同班同學報的案——說看見有人掉水裡了。我們撈上來的時候，家屬己經在岸邊等著了，是他爸。孩子不會游泳，是被人推下去的。”
“推下去的？”
“當時查了。目擊的學生說看見他和另一個孩子在岸邊爭執，兩個人推來推去，其中一個腳滑掉進了水裡。岸上那個伸手去拉，沒拉住，人就這麼沒了。後來調查結論是意外——兩個人打鬧的時候失足落水，不算刑事案件。但那個目擊的學生後來改口了好幾次，我們當時也覺得不太對勁，但沒有證據。岸上那個孩子轉學走了，後來再也沒回過安河。”
“三年前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趙民警翻了翻記錄，報了一個名字。我把名字記在記錄本上，然後掛了電話。
當天下午，我騎著電動車去了縣城。城西中學在縣城邊上，是一棟老式的紅磚教學樓，圍牆被爬山虎蓋得嚴嚴實實。門衛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大爺，聽我說要找教務處的老師查學生檔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哪個單位的？”
“安河殯儀館。”
他愣了一下，然後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個號，低聲說了幾句。過了幾分鐘，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從教學樓裡快步走出來。她穿著灰色的羽絨服，頭髮用髮夾別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不是警惕——是困惑。“您好，我是教務處主任，姓鄭。您是——”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昨天水庫發現的那個男孩需要確認身份，想查一下最近有沒有學生缺勤。另外還想調閱三年前另一個學生的檔案。
“三年前的？那個案子早就結了。”鄭主任推了推眼鏡，“不過檔案我們一首保留著。您進來坐吧。”
教務處的檔案室在教學樓頂層，是一間狹長的屋子，西壁全是鐵皮櫃。鄭主任從一個標註著對應年份的櫃子裡抽出一本厚厚的檔案冊，翻到中間一頁，攤在桌上。檔案冊的紙己經泛黃，但上面的字跡還很清晰。姓名、出生日期、家庭住址、學籍變動記錄——欄欄分明。學籍狀態列裡蓋著一個紅戳：“己登出”。登出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
“那個孩子是轉學走的？”我指著檔案問。
“不是轉學。是登出學籍。”鄭主任把檔案冊往我這邊推了推，“他是在水庫出的事。出事之後，家裡人就搬走了。我們後來再沒有他的訊息。不過這個孩子在學校的時候——怎麼說呢，不是個省心的學生。打過架，欺負過同學，被處分過兩次。有一次把一個低年級學生的課本扔進了水池裡，那個低年級的學生追到水池邊去撈課本，自己差點也掉進去。”
“三年前的水庫——跟這事有關嗎？”
“不知道。水庫出事之後，他家裡人沒來找過學校。那個低年級的——就是後來下水救人的那個——我們也問過他，他什麼都不說。只是搖頭。”
“那個低年級的學生也在檔案裡嗎？”
鄭主任又從同一個櫃子裡抽出一本較新的檔案冊，翻到一頁。學籍狀態列裡也蓋了一個紅戳，日期是去年的夏天。
兩個人的照片並排擺在桌上。一個眉眼裡帶著一股不服管的勁兒，另一個瘦瘦的，眼睛很大，嘴唇抿得很緊。檔案上的字跡一個歪歪扭扭，一個筆畫很用力。
“被欺負的那個——他後來去水庫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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