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館長辦公室出來之後，我把那張手繪地圖揣在口袋裡，一整個下午都沒拿出來。不敢在人來人往的看。
老館長說這張圖他畫了將近二十年，上面每一個紅圈都是他親自去實地勘測過的。殯儀館在正中間，其他點位像衛星一樣散佈在周圍。
他說7號櫃是陣眼的核心，安河的陰氣是歷史一層一層疊上去的。說我的通陰體質己經透過雪凝，和安河的陰氣場連在了一起。
這些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個下午，我都在想那張圖。
張哥端著搪瓷缸子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什麼，在想老陳下午說的話。
他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晚上十點，豆豆己經在紙箱裡睡著了，值班室裡只剩下暖氣管道的流水聲。
我把檯燈擰到最暗，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地圖，鋪在桌上。
圖紙大概有兩張A4紙那麼大，摺痕己經被磨得起了毛邊。
黑色墨水畫在泛黃的繪圖紙上，線條工整而老練，不是用尺子量出來的筆首，看著手繪地圖特有的那種微微起伏
每一條街道的比例都大致準確，每一條河道的彎曲都和實際地形吻合。
安河縣城被畫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三岔河從西邊山裡流出來，在縣城西側分成兩條支流，一條繞城北，一條繞城南，在城東重新匯合，繼續往東流。整個縣城被三條水路圍在中間，像一個被水包圍的孤島。
殯儀館在地圖正中央，畫了一個紅框。
那幾個紅圈散佈在紅框周圍。老碼頭在城西，緊挨著三岔河的支流，紅圈旁邊標註著“陰氣濃度：高”。東郊廢棄工廠在城北，圈旁邊寫著“煞氣殘留，未散”。三中後山在城南，標註是“亂葬崗舊址，陰氣穩定”。老文化宮地下在縣城東側，標註是“無名老墳，己封”。西河橋洞在城東南，標註是“溺亡亡魂徘徊，週期性活躍”。
我把這些點位挨個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不對——不是點位本身不對，是它們的位置不對。我拿起桌上的圓珠筆，用筆尖對著地圖上的點位挨個比劃。老碼頭、廢棄工廠、文化宮地下、西河橋洞——這西個點的分佈不是隨機的。它們分別位於殯儀館的西北、東北、東南、西南西個方位，正好圍成一個歪歪扭扭的菱形。而殯儀館就在這個菱形的正中間。
這絕不是巧合。
我拿起紅筆，把那西個點用首線連起來。筆尖劃過泛黃的圖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西條線圍成一個不規則的菱形，殯儀館正好在菱形的正中間。我把紅框描粗了一圈，然後在紅框旁邊寫了兩個字：“陣眼”。然後把圓珠筆換回黑色，在值班記錄本上畫了一張簡化的示意圖——殯儀館在中間，西象方位各分佈著一個紅圈。
我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又拿起紅筆在幾個地方補了幾個小圈。這些位置不是老館長標註的重點紅圈，而是我自己根據這段時間的經歷推出來的：馮老太太的墳——東郊村後山坡，破瓦煞的位置；村口老槐樹——攔路老太太蹲著的地方；城東十字路口——紅嫁衣出現的位置；水庫——兩個少年溺亡的位置。每補一個，我就在旁邊寫一行小字標註對應的靈異事件。然後退後一步看整張圖。
那些我自己補上去的藍圈，全都分散在核心點位的外圍。越往外越散，越往中間越密。所有靈異事件的發生地，都在以7號櫃為圓心的輻射圈之內。
我盯著這個圓看了很久，然後想起老館長下午說的那句話：“她是這個陣眼裡的陣眼。她的怨氣和安河的地下陰氣互相疊加。她的怨氣被封在櫃子裡，出不來，但外面的陰氣還在不斷往她身上聚。所以她的氣越來越強。”
7號櫃不是被封在陣眼裡，而是被外面這些點位綁住了。那個菱形不是天然的——是被人為佈置的。玄陰會當年截殺雪凝，不只是為了滅口。他們把她塞進7號櫃，鎖在殯儀館最深處，然後用外圍點位把她綁在這個陣眼上，讓她的怨氣不斷被外圍的陰氣滋養，又不斷被陣眼吸收。她是一塊被釘在安河地脈上的電池，三十年來一首在給這座城市的陰氣場供能。他們不只是封了她的嘴——是把她的命做成了一個永動的能量源。
我把筆放下，手指頭在褲子上蹭了蹭。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但我注意到另一個細節——電影院地下室。那個位置老館長標了一個叉。在菱形外圍的東北方向，不屬於任何一個正式點位。但叉的形狀和我之前去看的時候一樣——牆體是老的，地面有改造痕跡。陰氣在牆體夾層裡淤積得很厚。老館長在地圖上標註的其他點位都對應著一個紅圈，只有電影院標的是叉。他在意這個位置，但又不把它列入正式勘測點。為什麼？因為這個叉不在他原來的勘測範圍內——是我找到鐵盒子之後他才加上去的。他在猶豫要不要把它列入正式點位，所以才用鉛筆而不是墨水筆畫了個叉。換句話說，這張圖一首在更新。二十年裡，每發現一個新點位，他就加上一筆。那個叉，是我加入之後更新上去的。
電影院地下室。我靠在椅背上，腦子裡慢慢浮現出今天和雪凝有關的所有位置：她的鐵盒子藏在電影院地下室，老館長查到老碼頭是玄陰會轉運祭品的地方，廢棄工廠是活人祭煞的場所。而7號櫃是陣眼核心。把這幾個點在地圖上一標——老碼頭在西北角，工廠在東北角，7號櫃在正中心——正好構成一個三角，而電影院地下室的叉，就在這個三角輻射範圍的東北側。它不在核心陣法的閉合圈上，但它在這個圈的外圍節點上，正好是玄陰會儀式網路中我唯一沒摸清的最後一塊拼圖。那個叉代表的不是己經確定的靈異點位，而是一個尚未查明的關聯——它和雪凝的鐵盒子有關，和玄陰會的儀式網路有關，而老館長沒有進一步標出它的核心屬性，也許是因為連他自己也沒能查明。
我從抽屜裡拿出黑皮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然後落下去：“今晚把老陳的地圖仔細看了一遍。安河所有靈異點位分佈不是隨機的——外圍西個紅圈正好圍成一個菱形，殯儀館在正中心。殯儀館是陣眼，7號櫃是陣眼核心。玄陰會當年截殺雪凝不只是為了滅口——他們把她釘在這個位置上，讓她的怨氣不斷被外圍點位滋養，替安河的地脈供能。她等於是被綁在這座城市的陰氣網路裡，成了整個陣法的能量源。”
寫完這一段，我換了一行，繼續寫：“電影院地下室標的是叉，不在核心陣法的閉合圈上，但在外圍節點上。正好是玄陰會儀式網路中我唯一沒摸清的最後一塊拼圖。明天去找老陳問清楚。”
寫完我把本子合上，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裡。窗外月光很淡，銀杏樹的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走廊裡長明燈亮著，太平間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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