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楊雄——劊子手殺了一輩子人，老婆偷和尚他下不去刀上回說了石秀。拚命三郎，一輩子替別人拚命，最後趴在昱嶺關上，握著史進的手，身上插著六支箭。
這回說楊雄。
楊雄，病關索。梁山排座次第三十二位，天牢星。他是步軍頭領，使一口朴刀，武藝不差，力氣不小。他是薊州的兩院押獄兼劊子手——劊子手，就是砍頭的。他砍了一輩子別人的腦袋，輪到自己老婆偷和尚的時候，他下不去刀了。是石秀替他殺的。
石秀替他背了一條人命，替他上了梁山，替他打了一輩子仗。石秀死在昱嶺關的時候，楊雄已經死了。他死在石秀前頭，病死在杭州。
他到死都沒還上石秀的賬。
楊雄是河南人，後來流落到薊州，在衙門裡當差。他當的是兩院押獄兼劊子手——押獄，管牢房的；劊子手，砍頭的。兩個差事都不體面，可都是實權。牢裡的人犯，他想讓誰好過誰就好過，想讓誰難受誰就難受。
楊雄這人，本事不大，脾氣不小。他在薊州當差，本地人都怕他，不是怕他的武藝，是怕他的刀。他穿著紅綢子衣裳，胸前彆著一朵花，手裡提著朴刀，走在街上，百姓都躲著他。
可他不快樂。他當劊子手，砍過的人頭不少，可每次砍完，他都做噩夢。夢見那些人頭從地上滾起來，瞪著眼睛看他。他睡不著覺，就喝酒。喝醉了，就不做夢了。
他娶了個老婆，叫潘巧雲。潘巧雲是二婚，前夫死了，嫁給了他。楊雄整天忙衙門的事，又要管牢房，又要行刑，經常不在家。潘巧雲一個人在家，閒著沒事，就跟和尚裴如海好上了。
這事石秀髮現了。石秀是楊雄的結拜兄弟，住在楊雄家裡，幫著賣肉。石秀跟楊雄說：“哥哥，嫂嫂跟和尚有染。”
楊雄信了嗎？信了。可他怎麼做？他喝醉了酒，罵了潘巧雲幾句，沒提裴如海的名字，也沒對質。潘巧雲反咬一口，說石秀調戲她。楊雄信了潘巧雲，把石秀趕走了。
一個劊子手，連審案都不會。別人說什麼他信什麼。
石秀被趕走以後，殺了裴如海和報信的頭陀，把人頭掛在街上。楊雄這才知道，自己冤枉了兄弟。他把潘巧雲騙到翠屏山上，讓她對質。潘巧雲承認了。
楊雄舉起刀，手在抖。他砍過那麼多人的腦袋，從來手不抖。可這一次，他手抖得像篩糠。潘巧雲跪在地上哭，喊他“相公”，喊他“楊雄”，喊他“你殺了我吧”。
他殺不了。
石秀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他把刀遞過去，楊雄沒接。石秀又把刀往前遞了遞，楊雄還是沒接。石秀收回了刀，說：“哥哥，我來。”
楊雄站在旁邊，看著石秀動手。
原著寫石秀“將婦人頭一刀割下”。楊雄在旁邊看著。他看見石秀的刀落下去，看見潘巧雲的頭滾在地上，看見血濺在石秀的臉上，看見石秀用手背擦了一下。
他沒有哭。他站在那裡，像一根木頭。他想起自己當劊子手的時候，每次行刑前都要念一段詞——“刀下無情，冤有頭債有主，你死了別找我。”他念了幾百遍了，可這一次，他念不出口。因為殺潘巧雲的刀，不是他手裡的刀。
楊雄跟著石秀上了梁山。一路上，石秀走在前面，楊雄跟在後面。石秀跟他說話，他答應一聲，然後沉默。石秀不說了，他也不說。他不敢看石秀的眼睛。每次看見石秀，他就想起翠屏山——想起自己舉著刀手抖，想起石秀替他殺人的樣子，想起潘巧雲的頭在地上滾。
他欠石秀的。他知道。可他不知道怎麼還。
楊雄上了梁山以後，排座次第三十二位，比石秀高一位。他不爭，也不說話。打仗他跟著去，打完仗他回來，關上門。他不喝酒，不聊天，不交朋友。他只有一個兄弟——石秀。可他跟石秀也不怎麼說話。
石秀來找他喝酒，他喝。石秀來找他聊天，他聊。可他從不去找石秀。他怕石秀覺得他煩，怕石秀覺得他沒用，怕石秀後悔替自己殺了人。
石秀後來不來找他了。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因為每次來，楊雄都像欠了他幾吊錢似的，渾身不自在。石秀知道楊雄心裡有疙瘩，可不知道怎麼解開。兩個人就這麼遠了。
徵方臘的時候，楊雄跟著大軍打了很多仗。他打得很拼，不是想立功，是想死。死在戰場上，一了百了，不用再欠誰的了。
可老天不讓他死。他打了十幾仗，身上沒受大傷。他更難受了。
打杭州的時候，楊雄生了病。不是什麼大病，可能是水土不服，可能是連年征戰把身體熬垮了。他發著燒，還在打仗。杭州打下來了，他倒在營帳裡，起不來了。
石秀來看他。石秀坐在他床邊，給他倒水，給他擦臉。楊雄拉著石秀的手，說：“兄弟，我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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