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勝想了想,說:“那你小心。天黑之前回來。”
郝思文帶著幾十個兵,摸到了城牆下面。城牆上很安靜,好像沒人守。郝思文讓人搭起雲梯,往城牆上爬。
他剛爬到一半,城牆上突然亮起了火把。幾百個兵從城垛後面冒出來,弓箭手排成排,對著下面。
郝思文知道上當了。他喊了一聲“撤”,可已經來不及了。
亂箭齊發,他身邊的兵一個一個倒下。郝思文中了兩箭,從雲梯上摔下來。
方天定派人把他拖進了城。
郝思文被拖進杭州城的時候,渾身是血。肩膀上插著一支箭,腿上插著一支箭,胳膊上被城牆上的石頭劃了一道大口子。
方天定坐在城樓上,看著下面五花大綁的郝思文,笑了。“梁山好漢?也不過如此。”
方天定揮了揮手,說:“千刀萬剮。”
劊子手走過來,把郝思文的衣服扒了。繩子勒進他的傷口,血順著胳膊往下淌。郝思文咬著牙,一聲沒吭。
劊子手一刀一刀割下去。一刀,兩刀,三刀。
郝思文的眼睛盯著城樓的房梁,沒閉眼。他在想什麼?想關勝。想關勝知道他死了,會不會哭。想關勝會不會替他把屍體收回來,埋在關家祖墳旁邊。想下輩子還能不能做關勝的兄弟。
他等了很久,沒有聽到關勝的聲音。
城牆上,郝思文的頭被砍下來,掛在旗杆上。風吹著,頭髮飄起來,像旗。
關勝在城外跪著,看著城牆上那顆人頭,哭得站不起來。他不知道郝思文是怎麼死的,不知道郝思文最後一眼看的是他。
他只知道兄弟沒了。
第二天,宋江派兵攻城。關勝衝在最前面,他不要命了。石寶的刀砍過來,他不躲。對方的箭射過來,他不閃。他要進城,把兄弟的頭搶回來。
城破了。關勝衝上城牆,把郝思文的頭從旗杆上解下來,抱在懷裡。
頭已經腐爛了,看不清臉。關勝還是認得。
他把頭放在馬背上,馱回了營寨。他讓人做了一口棺材,把頭放進去。棺材上寫著“郝思文之墓”。
關勝跪在棺材前,磕了三個頭。
“兄弟,哥帶你回家。”
郝思文的屍體還在城裡。方天定把他千刀萬剮之後,肉被丟在城外餵了狗。關勝找了三天,只找到了幾根骨頭。
他把骨頭撿起來,裝進布袋裡,和那顆頭一起埋了。埋在哪?沒人知道。
關勝後來從不敢提郝思文。有人問他:“郝思文是怎麼死的?”他說:“病死的。”
不是病死。是被人一刀一刀剮死的。可關勝說不出口。他說不出口——自己的兄弟,死得比野狗還慘。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郝思文那一頁,紙全是窟窿。就像他被割爛的身體一樣,每一刀都留在了紙上,到處都是破洞。幾處沒破的字跡潦草地補寫在空白處,最後一行是:“井木犴,星宿下凡,一身本事,跟錯了大哥。可他不後悔。他這輩子,只認關勝一個哥哥。下一輩子,還認。”
郝思文的綽號“井木犴”,是星宿野狗。勇猛,忠誠,可命賤。野狗死在路上,沒人埋。郝思文也一樣,他替關勝擋過刀,替關勝擋過箭,替關勝受了凌遲。關勝活到了最後,他死在了關勝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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