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了湯隆。鐵匠出賣了親表哥,自己也被滾石砸成肉泥,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這回說樂和。
樂和,鐵叫子。梁山排座次第七十七位,地樂星。他是登州獄押獄,小尉遲孫新的妻弟,後來跟著孫新。顧大嫂一起上了梁山。他有一副好嗓子,吹拉彈唱,無所不能。梁山泊一百單八將,能打的成千上萬,能唱的只他一個。他上陣殺敵不行,排兵佈陣不會,可他是梁山上不可或缺的人——他負責娛樂。
宋江在聚義廳上開會,他在旁邊吹笛子。宋江打仗回來,他唱一曲助興。梁山上搞慶典,他一個人撐全場。他是梁山的文藝骨幹,可他這輩子唱的每一支曲,都是別人的悲歡。他自己的心事,一句都沒唱出口。
徵方臘之前,他被王都尉留在京城,沒去打仗。後來他在東京老死,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一支笛子,笛子上刻著他的綽號——“鐵叫子”。
樂和是登州人,孫立的妻弟。他姐姐嫁給了孫立,孫立是登州兵馬提轄,那是正經的軍官。孫立的弟弟孫新,在登州開了個酒館。樂和跟孫新走得近,在登州押獄當個小差事。他武藝不行,文章不通,就會唱曲。
登州城外有座山,山上常有老虎出沒。樂和不打老虎,他對著老虎唱曲。老虎不吃他,大概是嫌他肉酸。他在登州沒出過什麼風頭,提起來就是個會唱曲的小獄卒。
後來孫新和顧大嫂為了救解珍解寶,劫了大牢,殺了毛太公一家,帶著樂和一起上了登雲山,後來又投了梁山。樂和糊里糊塗就跟著上了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當強盜,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造反。他只知道姐姐。姐夫都走了,他也跟著走。
樂和上了梁山,宋江讓他管喜慶宴席的事。梁山上誰過生日,他唱祝壽詞。誰娶媳婦,他唱喜歌。誰死了,他唱輓歌。誰打了勝仗,他唱凱歌。他的嗓子好,唱什麼像什麼。梁山上的好漢不懂音律,可他們覺得好聽。宋江最喜歡聽他唱曲,說他“聲如金石”。
可樂和自己不喜歡唱這些。他喜歡唱山歌,唱那些在登州城外對著老虎唱的山歌。山歌的詞粗,調子野,不登大雅之堂。梁山上的好漢聽了,說:“這是什麼東西?”樂和就不唱了。
他唱宋江愛聽的。他唱林沖的冤屈,唱武松的豪氣,唱魯智深的灑脫。他把別人的故事唱得活靈活現,可自己的故事,他一句都沒唱過。他不知道自己的故事是什麼。他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值得嘗的事。他沒殺過人,沒立過功,沒打過仗。他就是個唱曲的。
梁山上有一段時間,宋江招安的心意已定,樂和寫了不少曲子,歌頌招安的好處。他把宋江比作周公,把吳用比作姜子牙。宋江聽了,很高興。可樂和心裡想的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樂和在梁山上有個朋友——蕭讓。蕭讓是聖手書生,寫字的。樂和是鐵叫子,唱曲的。兩個人都是文人,都跟梁山的武人格格不入。蕭讓有時候問他:“你唱的那些曲子,是你自己想唱的嗎?”樂和說:“不是。誰讓我唱,我就唱。”蕭讓說:“那你心裡想唱什麼?”樂和想了想,說:“不知道。我心裡沒什麼想唱的。”蕭讓看著他,覺得他在說謊。樂和沒再說,拿起笛子吹了一曲。曲子幽幽怨怨,不知道在說什麼。
樂和的笛子吹得好,能模仿各種鳥叫。他能吹出黃鶯叫,能吹出畫眉叫,能吹出杜鵑叫。梁山上的人說:“這鐵叫子,真像。”可樂和自己知道,他最擅長吹的是一種鳥——八哥。八哥學舌,別人說什麼它說什麼。樂和就是那隻八哥。
徵方臘之前,王都尉在京城聽說梁山有個會唱曲的,向宋江要人。王都尉說:“我府裡缺一個教歌舞的,樂和這個人我要了。”宋江不敢不給。樂和收拾了行李,離開了梁山。
臨走的時候,沒人送他。他在梁山上待了幾年,沒有交到一個知心朋友。他上馬,走了。沒有回頭。樂和進了王都尉府,教歌姬唱曲,教舞姬跳舞。他幹得不錯,王都尉很滿意。他不用打仗了,不用提心吊膽了。可他覺得,自己從梁山的籠子,換到了王都尉的籠子。都是籠子,只是籠子上的漆不一樣。
他在王都尉府裡待了好幾年。後來金兵打過來,王都尉跑了,府裡的人散了。樂和沒跑。他坐在院子裡,拿著笛子,吹了一支曲。那支曲是他自己編的,沒名字,沒詞。他從來沒給別人吹過。那支曲調子很緩,很慢,像是登州城外山上的風,吹著樹梢,沙沙響。又像是錢塘江的潮信,轟隆隆從遠處來,告訴他該走了。
樂和吹完了,放下笛子。他靠在廊柱上,閉上眼。沒人知道他是死是活。後來有人路過王都尉府,看見院子裡躺著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支笛子。那人走近一看,是個老頭,不認識。他把笛子拿起來,看了看。笛子上刻著三個字——“鐵叫子”。
他不懂是什麼意思,把笛子扔了,走了。那支笛子滾到牆角,落進土裡。後來被人撿走,當柴燒了。樂和這個人,就此消失在歷史裡。他是一個沒有故事的人。他沒殺過人,沒立過功,沒做過一件讓人記住的事。他只是唱了一輩子曲,唱的都是別人的故事。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樂和那一頁,紙上全是音符,不是畫的,是寫出來的。蝌蚪似的,歪歪扭扭,沒人看得懂。上面寫著:“鐵叫子,會唱曲,會吹笛。可他這輩子,從來沒唱過自己。他是梁山上唯一一個沒有傷疤的人。可他心裡的疤,比誰都深。”
樂和的嗓子好,好到能模仿任何聲音。他能模仿宋江說話,能模仿吳用算賬,能模仿李逵罵人。可他模仿不了自己。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聲音。他唱了一輩子,都是在替別人唱。他這輩子,唯一一首屬於自己的曲子,是死前吹的那支。沒名字,沒詞,沒人聽懂。
吹完就死了。那支笛子被人當柴燒了,那支曲也就沒人記得了。
下一回,咱們說說那個被樂和救過的——兩頭蛇解珍。他是登州的獵戶,打虎的。被毛太公陷害,下了大牢。樂和在牢裡照顧過他。解珍後來上了梁山,打方臘的時候,摔死在懸崖下面。
且聽下回分解。
兔兔








